第277章 谁制定律法对谁有利(六千字大章)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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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夏侯惇领命而去。
襄阳令满宠,身长八尺有余,面容刚毅,一双浓眉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他平日不爱穿文官袍服,常着窄袖劲装,腰间挎一柄环首刀,远远看去不像都城县令,更像一名将军。
他原本是许都令,随着迁都南下,被曹操任命为襄阳令,他治下的襄阳,令行禁止,无论权贵豪强,犯到他手里从来没有人能全身而退,曹操对他既爱且敬。
夏侯惇登门时,满宠正在院中练刀,一柄长刀在日光下翻飞如银蛇出洞,收势时刃尖稳稳停在半空,纹丝不动。
他听完夏侯惇的话,放下刀,接过亲卫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神色没有丝毫波澜。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
自己若敢说半个“不”字,夏侯惇身后那几名亲卫怕是要当场拔刀砍了自己。
自己若强行留下来,将来襄阳还有自己立足之地吗?
可他面上并无半点怨怼之色,拱手道:“将军言重了!我能换回妙才将军与子和将军,那是宠三生之幸!”
夏侯惇神色复杂,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粗哑:“伯宁,此事是老夫对不住你,将来打到河北,老夫亲自去接你回家。”
满宠笑了笑,没有接话,满家是吏员家族,也就是地方上的次等家族,他并没有那么反感河北新政。
次日清晨,满宠带着自己的家眷、毛玠的家眷,以及两名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天网密探,在三百曹军骑兵的护送下,从襄阳北上陈留。
与此同时,袁文得报后,第一时间命人带着夏侯渊与曹纯南下陈留,两批人马在陈留完成了交接。
毛玠得到消息时,那边交易已经完成了。
副使把曹操的密信递给他时,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那封信的封口看了很久。
封口的火漆完好,印着曹操的私章,是他熟悉的那个印记。
他打开信,从头看到尾,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信,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责怪曹操,夏侯渊和曹纯是曹操的族兄弟,是创业路上最可靠的人,二人在曹营地位远高于他这个外人。
如果换作他是曹操,也会这么选。
可他心里依然像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副使带着使团兴奋的离开了邺城,唯独他留在了客栈。
他下楼叫了一壶酒。
神仙醉对他来说太贵了,以前只在曹操的宴席上喝过几回,今天是第一次自己掏钱买。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又倒一杯,再灌下,第三杯的时候,手已经开始抖了。
他正要倒第四杯,一个声音从桌对面传过来:“酒再好,这样喝也会出人命的。”
毛玠抬起头,一个三十来岁的人站在对面,长身玉立,面容英俊中带着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
毛玠没有搭话,自顾自倒满了第四杯,端起来凑到唇边。
年轻人拉开椅子坐到了他对面。
毛玠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谁啊?”
年轻人给自己倒了一杯:“不重要,先生想喝酒,我倒是可以陪你。”
年轻人朝柜台方向喊了一声,“小二哥,切一斤水煮羊肉,记我账上。”
“好勒!”
毛玠看着他那张脸,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一个虎背熊腰的侍卫,放下酒杯:“公子不说清楚,老夫这酒喝不下去。”
年轻人笑了笑:“先生就当我是一个路人,喝完酒,你我各走各路,岂不更好?”
毛玠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好,公子豪爽。”
他一饮而尽。
年轻人也一口干了。
年轻人放下酒杯,缓了口气,问道:“先生不是河北人吧?”
毛玠顺口答道:“陈留人。”
年轻人点了点头:“陈留郡北部已经归大将军府管辖,从政治角度上来说,先生是河北人也说得过去。”
毛玠有些意外:“没想到公子还能这样认定我这个陈留人?”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拉近了双方距离。
年轻人又给他倒了一杯:“先生既然也是河北人,能不能把苦恼说给我这个河北人听听?”
毛玠端着那杯酒,没有喝:“哎!被旧主抛弃了。”
他苦笑了一声,没有保留,也没有觉得丢脸。
年轻人放下酒杯:“先生若是有才,抛弃先生损失的是旧主,先生反而得以解脱,何故苦恼?”
毛玠摇了摇头:“公子不懂。”
年轻人没有急着反驳:“孟子对齐宣王说,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旧主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放弃了先生,先生已无愧于他。
先生毕生所学,不该只是为了帮主君争权夺利,还应该为天下苍生做些什么。”
毛玠缓缓放下酒杯,重新打量起对面这个年轻人。
他的气度、谈吐、眼神,以及不远处那个守在门口的虎背熊腰的侍卫,都不像是一个路人。
毛玠忽然猜到了什么:“大将军,你这是让玠出丑啊?”
袁文笑了笑,没有否认:“孝先,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看出了我的身份。
不错,我是袁文。”
毛玠苦笑了一声:“大将军前来,所为何事?”
袁文的语气很诚恳:“听说先生心中苦闷,想前来和先生说说话。”
毛玠垂着眼:“玠不过是被旧主放弃的庸才……”
袁文打断了他:“有人说我用先生换夏侯渊和曹纯离开,划不来。
在我看来,我赚了。”
毛玠没有接话。
袁文继续说了下去:“这天下的仗迟早要打完,打完仗后我们应该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在我看来,远比打仗本身重要得多。”
毛玠终于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大将军心里,未来国家应该是什么样的?”
袁文放下酒杯:“夫子说过,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大将军,有可能吗?人的私心决定了,这只是理想。
谁得到天下,都会视天下为自己私产。”毛玠苦笑道。
袁文微微一笑,给毛玠倒了一杯酒:“孝先,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人的私心是人的天性,用好了有利有弊。
就像如今的河北,为何商业发达?因为我们颁布了个人财产保护法,这一点刚好是利用了每个人的自私一面,用人天生的贪婪,促进商业繁荣。
如果因为部分人的私心,把整个国家变成个人的,公器私用,那将是一场比洪水更可怕的灾难,私权远比人的贪婪可怕……”
毛玠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几分:“大将军,历代以来,不都是后者这样吗?”
袁文没有回避:“所以我们才要去寻求改变。”
毛玠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以大汉律法为例,官员贪污几十万钱、几百万钱甚至几千万钱,啥事没有。
百姓活不下去偷盗一碗粮食就要去坐牢,这公平吗?”
“孝先知道为何会这样?”袁文问道。
毛玠摇了摇头。
袁文自问自答道:“因为这律法是朝廷单方面制定的。
那么制定律法的官员们,必定在律法条款上对自己更加有利。
因此,律法的目的变成了管民而不是管官。
原本约束权力者的律法,变成了约束没有半点权力的一群人。
将来,我希望律法是天下所有人共同参与制定的。
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律法本身的公平。”
毛玠放下酒杯,看着袁文,目光里的东西变了。
他没有再反驳。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但没有急着喝,像是要把那杯酒和袁文的话一起多品一会儿。
两个人相差近二十岁,这一刻却像是多年的旧识。
他们从律法聊到官员选拔,从官员选拔聊到教育,从教育聊到如何让国家更加公平公正。
毛玠从一开始的客套回应,到后来的主动追问,再到最后端着酒杯忘了喝,像是那些话比他手里的神仙醉还烈。
酒壶空了,外面的天色也暗了。
从这一天开始,那个被旧主放弃的毛玠仿佛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