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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文没有再问,他坐在田埂上,望着远处那片金灿灿的麦田,风从麦浪间穿过来,带着一股熟透了的粮食味道,热烘烘地扑在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大叔,麻烦你了。”

老农摆了摆手,背着麦穗,起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周瑜和郭嘉站在路边,看着袁文和一个老农坐在田埂边说笑,居然一点都不觉得违和。

“公瑾,大将军把庶民百姓不是放在了心上,而是刻在了心上。”郭嘉的语气很平,像是说一件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

周瑜看着远处那个蹲在田埂上的灰袍身影,微微点了点头:“是啊,这样的人,庶民百姓谁不喜欢?当兵的基本都是庶民百姓的儿子,他们会想,跟着这样的人,哪怕战死了也无怨无悔。”

“他这一刻不像大将军,倒像个平民百姓。”

黄叙在旁边接话道:“二位先生说对了,主公和朝廷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完全不同,他常说自己就是一个平民百姓。”

几个人正说着,袁文已经走了回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去张角老家看看。”

周瑜和郭嘉同时愣了一下,周瑜开口道:“大将军,当年太平道闹事,张角是主犯,他是朝廷钦定的反贼头子,您去合适吗?”

郭嘉也有同样的疑惑,只是没有来得及开口。

袁文笑了笑,随即翻身上马,拉着缰绳朝北面望了一眼:“站在天下百姓角度,张角只是想给百姓找一条活路,不过最后失败了。

他是权贵眼里的反贼,却是那些活不下去之人心中的希望。”

周瑜接着问道:“难道他不是为了当皇帝吗?”

袁文停了一下:“我没记错的话,太平道起事那一年,张角已经年近五十,他儿子都没有,一个儿子都没有的人,他打下天下交给谁??

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他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龄。

如果不是因为心中还有热血,谁愿意冒着株连九族的风险这样做?”

袁文接着说道:“奉孝、公瑾,历史都是成功者书写的,如果张角最终成功了,也许史书上就会写:太祖皇帝张角,为了天下苍生揭竿而起……”

周瑜和郭嘉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一行人打马朝北面走去,麦田从两边缓缓退去,日头挂在西边,把整条官道照得又长又亮。

来到张角祖屋时,袁文勒住了马。

这是一处早已荒废的院落,土墙塌了大半,屋顶的茅草烂成了黑褐色的泥,几根歪斜的木梁从断墙后面伸出来,像几根枯骨插在地里。

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被风吹得簌簌响。

墙根下还能隐约看出当年地基的轮廓,几块碎砖散落在草丛里,被雨水冲得发白。

没有人敢公开祭奠张角,朝廷定性的反贼,谁沾上谁倒霉。

就连当地的百姓,也只敢在家里悄悄摆个牌位,逢年过节偷偷上一炷香,然后将牌位藏起来,出了门以后,大家一个字不敢提。

袁文在院门口站了很久,他来自后世,读过关于张角的那段历史。

张角原本是个走方郎中,家中日子过得不算差,可他传教走遍了天下,看到的是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卖儿卖女,甚至易子而食。

他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当他的太平道人,可他却最后选了一条最艰难的路。

最后他败了,败得很彻底,连尸骨都没留下。

他的确败了,可他告诉了天下百姓,当活不下去时,你还可以选择反抗。

“黄叙。”

“主公。”

袁文很快做出决定:“传令尚书省,让巨鹿县令把张角的祖宅修一修,不要奢华,修得干净整齐,尽量恢复原貌就行。

免费对民间开放,谁都可以来上香祭拜,也可以参观。

在旁边立一块石碑,把张角的生平事迹如实记录下来,不要抹黑,也不要刻意拔高。

谁是谁非,交给天下人自己去评判。”

“喏。”黄叙转身去安排传令的人。

郭嘉和周瑜站在旁边,听完这段话后,二人相视一眼,沉默了。

一行人继续北上,这几年河北的变化很大,在沿途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道路两旁的地种得整齐,村子里房舍规整,偶尔能看到几间新盖的瓦房,屋顶的瓦片在日光下发着青灰色的光。

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着鸡,大部分百姓还养着猪。

沿途的百姓脸色红润,走路时腰板挺得很直,连赶车的老汉,都带着一股子年轻人的劲头。

走了一路,没有看到成群结队的流民,也没有看到蹲在路边伸手讨饭的乞丐。

可一路走下来,有些问题也一点一点暴露了出来。

村里的里长对百姓确实不错。

他们的俸禄虽然不多,可名声看得重,谁都知道,干得好将来村里那块石碑上会刻上名字,干不好也一样刻,刻的只是另一种名。

里长都是百姓自己选的,干不好就没人再投票支持他,这道理简单明白,所以他们在百姓面前不敢拿架子。

可到了乡里和县里,又是另一副模样。

袁文一路走了好几个地方,每次装成来办事的普通百姓,进了衙门就没人理。

问一句话,柜台后面的吏员头也不抬,甩一句“等着”便没了下文。

有的人好不容易排到了,多问两句便被人瞪一眼,“你懂还是我懂?”

有的人看到袁文穿着朴素,干脆连正眼都不给,转头去招呼后面那个穿绸衫的。

那些吏员身上看不到“为百姓办事”几个字,只看到一张张老爷的脸。

袁文在不少官吏身上看到更多的是傲慢、势利。

“大将军,其实河北比南方已经好了很多。”郭嘉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不是安慰,是实话。

从邺城一路走来,在郭嘉眼里,这里称为人间天堂都不过分,可在袁文眼里,却到处都是问题。

周瑜也点了点头:“大将军,在扬州,几句话不对,官吏对庶民百姓就是拳脚相加,受了委屈也只能憋在心里,说实话,河北这边好多了,只是态度不好,一路上他们至少还不敢对百姓动手。”

“奉孝、公瑾,你们二位也不用安慰我。”袁文骑在马上,目光望着前面那条延伸到远处的官道,“河北有问题,就是有问题,不能因为别的地方更差,就觉得自己这边还不错。

朝廷走到今天,就是因为朝廷的官吏不把百姓当人,他们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郭嘉和周瑜都没有再说什么。

一行人就这么从冀州赶到了幽州辽西郡,沿途看了好几个县,有的地方好一些,有的地方差一些,可官吏对百姓的态度,大多是一个毛病,对上毕恭毕敬,对下爱答不理。

走了小半个月,一行人终于到了俊靡县。

周瑜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营帐,忽然开口说道:“大将军,这一路走下来,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袁文有些好奇。

“河北军队为何战斗力强大?因为将士们知道,为什么打仗。”

袁文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朝大营的方向加快了速度。

身后的郭嘉和周瑜对视了一眼,各自跟了上去。

“主公,我们都以为你们还要两天才能到?”来到县衙时,沮授开口说道,徐庶等人已经等在了这里。

“我们人少,一路上都是快马,所以行动也不算慢。”

袁文说完,一行人已经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县衙后堂被临时征用,正中摆着一座巨大的沙盘。

这里也是河北大军临时的指挥部。

袁文走到沙盘前,徐庶、沮授、郗滤、张辽、马超、阎柔、高览、成廉等人分列左右。

郭嘉和周瑜站在靠后的位置,两人谁也没有出声,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那座沙盘上。”

郗滤介绍道:“卢蕴给了我们一条建议:想要让段部、慕容部和宇文部留下来和我军决战,那么这一战就不能采取突袭,一旦我主力大军突袭鲜卑大军,仓皇之中,他们必然逃离。”

袁文看向众人:“你们都说说自己的想法。”

沮授拿着一根木棍指向沙盘令支城位置:“主公,卢蕴的建议是有道理的,此时赵云和庞德的两路骑兵骑兵还没到位,离合围鲜卑大军需要时日。”

马超十分不解:“不采用突袭鲜卑大军,我们攻打鲜卑必将付出更大的代价。”

张辽则说道:“东部鲜卑三大部总人口近一百三十万,巅峰匈奴人口也才一百五十万。

从太祖高皇帝的白登之围开始,直到永元三年(公元91年),大将军窦宪派遣耿夔、任尚长途奔袭五千余里,大破北匈奴于金微山(今阿尔泰山),将其驱赶到西边,才彻底解决了三百多年的匈奴。

如果能彻底解决鲜卑人,末将认为,适当的代价是值得的。

一旦让他们逃走,边境将永无宁日。”

众人点了点头,徐庶接过话说道:“想要打赢这场战,首先让卢蕴重新获得段日陆眷的信任,这对接下来战事十分有利。”

阎柔补充道:“只是这样还不够,还需要三大部联合起来,让他们认定,二十万兵马在手,必定能打败我军。”

高览紧跟着说道:“这样一来,三大部非但不会逃走,还会联手对付我们,我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

等到大家议论得差不多了,袁文最后做出决断:“明日我大军向令支城开拔,天网把这则功劳提前送给卢蕴。

卢蕴和吴阙接下来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将鲜卑三大部留在令支城一线,要让他们坚信,只要有二十万大军,他们就能战胜我军。

只要战胜了我军,幽州甚至整个河北都是他们囊中之物。

只有成功激起鲜卑人心中的贪婪和野心,他们的主力才会留下来和我军决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