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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段波形微微拱起,不细看,很容易当成基线干扰滑过去。

“再看这一份,入院半小时后复查的。”

第二份图投上来,同样三个导联,ST 段已经回到基线,平平的。

“根据刚才值班老师的描述,患者现在的心电图,也是正常的。”陆仁转过身,“从抬高到完全正常,不到半小时,肌钙蛋白当时只高了一点,复查很快掉下来。后续的冠脉造影,几根血管干干净净。”

“一个斑块破裂、血栓堵死的心梗,ST 段不会这么快自己回落,肌钙蛋白也不会只高这么一点。”

说完这话,陆仁的目光看向赵鹏。

“赵师兄说是特发性室颤,建议装 ICD,但是我有个不成熟的意见。”

说到这里,陆仁微微一顿,再次看向心电图 :“连续几张图告诉我的,是他心脏上有一片区域,在极短时间里缺血,又自己恢复了。血管里没有固定狭窄,那这片缺血从哪来的?”

待陆仁话音一落,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下来。

众人只听到陆仁的嘴里又冒出四个字。

“冠脉痉挛!”

陆仁目光如炬,丝毫不怯场的看向科室的大主任马文山。

“一段冠脉剧烈而短暂地痉挛,把自己掐闭,ST 抬高,同时诱发室颤。”

“痉挛几分钟后松开,血流恢复,ST 回落,所以造影什么都看不到。”

“这是一次有诱因,一过性,可以纠正的室颤,跟那种找不到原因、随时会再发的特发性室颤,处理起来完全不同!”

“所以我建议,先别急着给他装 ICD。把动态心电图和监护做全,上抗痉挛的药,钙拮抗剂加硝酸酯,看还会不会再抬高。要坐实诊断,可以在导管室做痉挛激发试验。”

话说完,示教室里静了几秒。

赵鹏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

“一过性 ST 抬高,原因多了,再灌注损伤、早期复极变异、甚至电极贴歪了,都能出这种图。光凭这个就下冠脉痉挛的结论,还劝他不装 ICD,是不是太草率了?”

旁边一个医生跟着点头:“痉挛是临床推断,又不是诊断,真等他出院再停一次,谁负责?”

秦振邦上下打量了陆仁一眼,随后也开口了:“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第一天入科就能看出这份心电图,说明用了心。”

随后,他话锋一转:“可咱们做医生,诊断要靠证据,不能靠猜。痉挛激发试验本身就有风险,真在台上诱发了持续室颤,怎么办?我看,先按最稳妥的来,ICD 该评估还是评估,核磁、基因也照常做,两条腿走路!”

这话一落,周围又是一片点头。

这时候,程时咏出声了,他淡淡一笑:“秦主任,你们刚才说不装ICD是草率?我想说的是,到底是装ICD草率,还是不装草率?”

众人听到这话,都愣了愣。

程时咏继续道:“ICD是一个异物,植入心脏后,是不能取出来的。一个异物跟随病人一生,并且这还是在没有搞清楚诊断的情况,这是对患者的负责吗?难道这不是草率吗?”

他说完这话,整个办公室都安静得落针可闻。

看似是两个学生之间的交锋,实际上已经转移到了两个科室副主任身上。

大家都知道两个人在竞争科主任的位置。

但是,无论是科研、临床,甚至教学上,秦振邦都要稳稳压过程时咏一头。

就比如在学生的发展来看,赵鹏拿了好几年的国家奖学金,并且已经成功直博了,他在人才如云的京都,也属于拔尖的那一批。

而程时咏的几个应届生,不说不优秀吧,但是肯定算不上最顶尖的,和赵鹏相比,逊色太多了。

整个过程,马文山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他只是饶有兴趣地看了眼陆仁。

待众人发言完毕,他缓缓站起身:“行了,先别争了,去床旁看看病人再说。”

马文山这话一出,程时咏和秦振邦的交锋暂时停止了。

一群人从示教室鱼贯而出。

只不过,不少人的视线都往陆仁这边看。

这个新来的研究生,给了大家小小的震撼,不仅当场质疑赵鹏,而且看起来还是有几分道理。

这时候,程时咏走到陆仁身边,笑了笑道:“临床思维不错,推断有理有据。”

他一直以为陆仁是科研厉害,毕竟他身上的光环,大部分和科研和论文有关系。

但是没想到,今天听完陆仁的发言,程时咏知道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学生。

这种临床思维,对于久经临床的老医生不算什么,但是对于一个刚上临床的研究生来说,那就很不简单了!

陆仁也笑着跟在程时咏的医疗组后面:“老师,我之前看过类似的论文,运气好。”

程时咏一笑,他知道这可不是运气的问题。

赵鹏看的论文会少吗?这就是人与人之间,临床思维之间的差异!

……

众人沿着走廊走到十二床。

老人恢复得不错,半靠在床头,看见主任们进来,撑着扶手想坐起来。

马文山摆摆手让他躺着,弯腰问了几句这两天的情况:“大爷,这两天还好吧,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老人一一答了:“就是胸痛还是有些痛,但是不严重。”

马文山轻轻点头。

毕竟是经历过心肺复苏的,有效的心肺复苏,往往会损伤到胸部肌肉和骨头,严重的可以导致胸骨和肋骨的骨折。

问完患者的情况之后,马文山直起身,正准备再说点什么。

这时候,只见老人的目光越过他,落到了人群后面的陆仁身上。

老人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会儿。

紧接着,他眼睛一下子亮了,紧接着,连声音都发颤。

“哎!”他伸出手指,直直指着陆仁,“这不是那天晚上,在面馆里,救我的那个小伙子吗!”

整个病房,霎时鸦雀无声。

输液架上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声响都听得见。

在众人愣神之中,陆仁冲老人点了点头:“大爷,您好点了。”

老人激动得就要下床,被一旁护士赶紧按住:“我这几天醒过来就跟我儿子说,非得好好谢谢那天那俩年轻人!”

他看着陆仁,眼眶都红了。

“要不是你,我这条命就没了!”

陆仁还没答话,马文山、秦振邦、赵鹏几个人,已经齐刷刷地转过头,盯着他。

刚才在办公室里,那些觉得他纸上谈兵的目光,这一刻全变了!

原来他说得那么笃定,不是猜的。

那天晚上,他真的就在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