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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散尽,浓重的酒气被夜风吹淡。

乾清宫西暖阁里,两盏牛角宫灯挑得极亮,屋门闭得严丝合缝,连随侍的太监都被毛骧赶到了三十步开外。

暖阁正中摆着一张酸枝木圆桌,桌上搁着一壶凉透的酽茶。

朱标坐在一侧,身上还穿着那套杏黄色太子常服,神色透着几分困倦与狐疑。他也喝了不少酒,脑仁还隐隐作痛。

“父皇,深更半夜的,把九江拘在这儿,到底所为何事?”朱标揉着额角,看向缩在绣墩上的李景隆。

李景隆双手拢在袖子里,屁股只坐了半拉墩子,眼观鼻鼻观心,规矩得像个刚进学堂的蒙童。

朱元璋在殿里来回踱步,布鞋在金砖上擦出沙沙声。他猛地停下,一把扯开领口,将腰间的玉带解下来扔在案上。

“标儿,你先别问。”朱元璋转过身,一指李景隆,“九江,把你那天在白水村跟咱说的,给恁太子表叔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朱标愣了一下,视线移向李景隆:“白水村?说的什么?”

李景隆心里直犯嘀咕。老朱这是要搞三堂会审,把后世那点底裤全抖给朱标看。但有些话能说,有些话说了全家都得掉脑袋。

比如“大明亡于崇祯”这句,要是敢蹦出半个字,朱元璋当场就能把曹国公府连根拔了。

李景隆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无可奈何的苦相:“表叔,这事实在荒唐。开春那会儿臣不是发了高热么,梦里头飘飘荡荡,去了老天爷给臣瞧的一方怪异天地。那地界虽也叫神州华夏,立的却不是咱大明。”

朱标哑然失笑,摇头道:“梦中幻境,岂可当真?古人庄周梦蝶,也不过是文人臆想,九江你何至于拿这种托词来扰父皇?”

“当真?他要是瞎编的,那大蒜清露、堆肥之法、沙子烧琉璃,全是大风刮来的?”朱元璋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震得叮当响,“标儿,你且听他说完!”

朱标见父亲动了真火,神色一敛,不再作声。

李景隆稳了稳心神,开口道:“表叔,臣在那个天地里活了三十年。那里的神州曾经沉沦,改朝换代,占了锦绣江山的,不是汉家人。”

朱标眉头一皱:“不是汉家?难道是北元残余又反扑回来了?脱古思帖木儿那帮鞑子?”

“不是蒙古鞑子。”李景隆低声道,“是东北白山黑水里刨食的野人女真。他们留着金钱鼠尾辫,剃发易服,把关内汉民当成家奴圈禁起来。这一占,便是两百六十余年。”

“女真?”

朱标满脸愕然,眼底满是荒谬之感:“辽东建州那些在深山里猎鹿打鱼的生女真?如今不过是三五千人的破落部族,靠着向朝廷进贡马匹皮毛换几口铁锅度日。他们能坐天下?”

“臣在梦里见到的就是这般。”李景隆耸了耸肩,语气带着几分市井泼皮的无辜,“那些异族得了江山,怕汉人骨头硬,便把所有人关在笼子里。片板不许入海,闭关锁国两百载,自以为天朝上国,实则夜郎自大。”

朱元璋在旁边抱着胳膊,腮帮子的横肉一抽一抽。虽然在白水村听过一次,可再听一遍,胸口那团火依然压不住。

朱元璋从泥腿子一路杀成天下共主,最恨的就是蛮夷祸乱华夏。蒙元占了百年中原,已经被他驱逐出塞,如今听闻异世里居然又有北地野人夺了汉家神器,他气得呼吸粗重。

李景隆叹了口气,“海外东瀛,就是整天在大明海疆闹腾的倭奴,原本不过是个穷僻岛子。可他们从自家海岛的地底下,挖出了一座又一座的大银山,单是一处叫石见的地方,挖出来的白银就堆积如山。”

朱标听到此处,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倾了倾:“银矿?东瀛有这等大矿?”

“何止是大,那是泼天的富贵。”李景隆指节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他们拿着这些银子,从西洋夷人手里买坚船利炮,自个儿造能喷火的快枪、不用风帆也能在海里破浪的黑铁巨舰。而那时的神州,却连自家的火铳都生了锈。”

暖阁内气氛骤然压抑下来。

“再后来,东瀛的狼崽子养肥了,撕破脸皮打上门来。”李景隆言语没有半点修饰,“大炮轰平了海防,铁甲车碾过了良田。杀人竞赛,尸积成山,神州百姓流的血,把大江都染红了!”

朱元璋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紫檀木花架,青花瓷盆碎了一地,土沫溅在龙靴上。

“狗胆包天的倭奴!”

老朱额头青筋暴跳,唾沫星子喷了一地:“弹丸之地,也敢入主中原屠戮咱的子民?咱当年留着他们不征,本是念在风波险恶、劳民伤财,这帮杂碎居然藏着这等豺狼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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