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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殿西暖阁的门槛被风刮得呜呜作响。

青砖地上落着两瓣摔碎的甜白釉茶盅,滚烫的碧螺春泼了一地,茶叶沫子贴在地砖缝里,冒着腾腾热气。

毛骧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官靴底下一动不动。

朱元璋在暖阁里来回踱步,腰间的玉带被他扯得歪向一边,右手紧紧提着腰刀的吞口,粗布衬里露在袖口外面。

“好哇,着实是好得很!”

朱元璋停下脚,抬手指向殿外金水桥的方向,嗓门沙哑却如惊雷般炸开:“咱下旨把江宁县升为留都试政司,墨迹还没干透呢!三十四个贡生,堵着试政司的衙门扔砖头瓦块,拿石砚台往命官脑门上砸!咱的圣旨,在他们眼里算什么!”

朱标站在一侧,垂手肃立,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低声道:“父皇息怒。吴颙带人去县衙理论,行事确实有失体统,但毕竟是读书人一时冲动……”

“冲动个屁!”

朱元璋猛然转过身,瞪着朱标,吐沫星子喷在御案的黄绫上:“读书人?食朝廷廪膳的读书人,干的是占山为王的勾当!毛骧,你给太子念念,那三十四个生员家里,都是些什么底细!”

毛骧抬起头,从袖中抽出一本厚厚的蓝皮折子,语调平板干脆:“回皇爷,太子殿下。三十四名闹事监生,其中南直隶籍二十八人。领头行凶的王秀,其兄乃都察院试监察御史王纯。李通之父乃工部屯田司郎中李茂。其余三十一人,父兄叔伯在京任官者共一十七人,余者皆为苏松、常州一带良田过万亩的世绅之家。”

毛骧顿了顿,翻开下一页纸:“自试政司张贴均田减免丁税之榜文起,王纯私下串联同乡京官六次,密谋阻挠清丈。李茂曾致信江宁大城港镇豪商,令其关歇粮行以乱民心。昨日辰时,正是王秀在国子监号舍煽动,言及‘李景隆夺尔等祖业,断读书人体面’,诱集众人携棍棒砚台围击县衙。”

朱元璋怒极反笑,抬脚将地上的茶盅碎片踢出老远。

“听听!标儿,你给咱听听!”

朱元璋走回御案后,双掌拍在桌案上,震得案头的朱批御笔乱滚:“外头那些御史天天跟咱叫屈,说朝廷俸禄薄,说穷书生考出来不容易!合着他们的不容易,就是家里占着沙洲乡几千亩地,一粒粮不交,一个丁不出,全摊在穷百姓脑袋上!如今九江去收他们的税,他们就敢指使自家的崽子去砸衙门、打命官!”

朱标面露忧色,躬身进言:“父皇,儿臣以为,涉案监生自当依律严惩。只是九江当街动用刑,削去功名发配铁岭,未免越过了刑部与国子监。朝中文官此刻群情激愤,若再行牵连,恐动摇各部运转。”

“动摇?动摇个鸟!”

朱元璋抓起毛骧递上来的册子,狠狠甩在朱标脚下:“自家的崽子都管不好,还想管天下百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整天满嘴的孔孟之道、仁义道德,背地里净干些扒皮抽筋的脏事!教子无方,纵子行凶,谋逆官署,这叫家门败坏!”

朱元璋在大殿中央立定,眼神凌厉如铁。

“毛骧!”

“臣在!”

朱元璋挽起衣袖,杀气腾腾地吐出字句:“凡是家里崽子参与围攻县衙的,在京当官的父兄叔伯,一个不留,全部削职为民!王纯身为御史,知法犯法,暗中串联,革职下锦衣卫诏狱,好生查一查他在老家占了多少隐田!工部那个李茂,立刻抓进大牢,抄没家产,全家发配琼州充军!”

朱标脸色发紧,向前迈了一步:“父皇,一下子罢黜十几个京官,各部堂官必定上表求情,六部文书堆积……”

“谁敢求情,谁就陪着一起滚去琼州捕鱼!”

朱元璋目光扫过西暖阁外阴沉的天空:“咱给过他们脸了。这帮酸腐文人,真当咱手里的刀子锈了不成?九江打得好!打得着实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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