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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玄圭替她拭泪的手一顿,随即正了正神色,严肃道:

“朕是人,是人便难免有错。”

“朕还是天子,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天子一错,殃及万民。对便是对,错便是错,朕从不含糊。”

“朕认这个错,是朕的确不该不问青红皂白便定了你的罪。”

“朕只凭所见便下了论断,未曾听你一言,是朕失察。为君者,本就最忌偏听偏信、以臆断人。”

阮妗昭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是真不想听他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无非是给为她破例找借口。

等他说完,阮妗昭在他脖颈处蹭了蹭:

“我不管。现在陛下只要对我温声软语些,我就好高兴了。”

她搂得那样紧。

赫连玄圭僵了一瞬。

她说出的话,为何总让他的心软了又软?

从前他对她,也会如此么?

她在梵音寺里那三个月,后宫妃嫔不是没在他面前哭过,哭得梨花带雨的、哽咽难言的、甚至晕厥过去的,他见得多了,只觉得聒噪,只觉着心烦。

便是姜凝,病恹恹地歪在榻上掉泪,他也只是念着她孤身入宫、无依无靠,想着多护一分是一分。

可那是居高临下的照拂,是帝王对弱者的垂怜。

他垂下眼,看着怀中人露出的那截后颈,白得像新雪,几缕碎发扫在他下颌上,痒痒的。

从前他对她,究竟是什么样的?

那些暗卫呈上来的卷宗里,写的都是她如何仗着宠爱骄纵任性、如何行事张扬。

她骄纵么?她张扬么?

可她此刻窝在他怀里的模样,分明又软又乖,连哭都哭得那样让人心疼。

赫连玄圭没有再往下想。

阮妗昭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方才那点伤心已经没了,她眼泪一擦,眼波一转,便又是平日里没心没肺的明媚模样。

阮妗昭从赫连玄圭怀里直起身来,仰着脸看他,一双狐狸眼像两汪刚化开的春水:

“夫君,我们去放花灯吧。”她晃了晃他的脖颈,“放完花灯,还要去姻缘寺呢。而且,我给夫君精心准备了一份礼物。”

*

湖畔,已围了许多人。

夜色如墨,湖面却亮如白昼。

千百盏花灯浮在水上,随波轻荡,将湖水映得流光溢彩。

有莲花状的,有船形的,有扎成兔子、鲤鱼模样的,每一盏都精致玲珑。

阮妗昭牵着赫连玄圭的手来到湖畔。

紫黛捧着两盏花灯跟在后面,那是出宫前便备好的,一盏扎成并蒂莲,一盏扎成比翼鸟,绢纱层层,竹骨纤纤,是她亲手画了样子、盯着尚衣局的宫人扎出来的。

阮妗昭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

以前在华国,她也放过花灯,可那都是工厂流水线上的东西,千篇一律。

眼前这些却不同,每一盏都是来祈愿的人提前多日,亲手削竹、糊纸、描金,有的灯面上还题了诗、画了画,一笔一划都是心意。

真的好美。

她看得有些出神,花灯的光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倒比满湖的灯火还要好看几分。

她从紫黛手中接过那盏并蒂莲,蹲下身去,将花灯搁在水面上。

绢纱灯面触到湖水,微微晃了一晃,烛火在里头跳了跳,随即稳住,暖黄的光从莲花瓣间透出来。

她拨了拨水,花灯便悠悠地荡了开去。

阮妗昭抬眸。

赫连玄圭站在她身侧,负着手,玄青色的身影立在满湖灯火前,像一柄被墨浸透的剑,与这满城的喧闹格格不入。

他还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周遭的笑语、满河的祈愿、千万盏花灯的光,都不能在他心底留下半分痕迹。

“夫君。”

阮妗昭唤了他一声。

赫连玄圭垂下眼来看她。

她蹲在地上,仰着脸,满湖花灯的光映着她侧脸,从下颌到眉梢。

阮妗昭双手捧着脸颊,眼睛弯弯的,看着他笑:

“眼底千灯皆入画,不及抬眸见君颜。”

赫连玄圭瞳孔微缩,别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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