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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六年,六月二十八。

西安,钦差行辕,大堂。

堂下跪一人,四十来岁,锦袍半旧,双手捧一摞田契,举过头顶。

西安乡绅贺家三房,贺涛。

魏逆生坐案后,未先接契,只看了看他,缓缓道:

“尔想清楚了?退七成,留三成,免罪,给匾。”

“想清楚了。”贺涛抬头,面上堆笑:“与其等别人告,不如自己来。

小的这点田,藏于手中,日夜睡不着。

交出去,倒睡得踏实矣。”

魏逆生颔首,命人抬匾。

木匾抬上,朱字两个:【义民】。

贺涛看一眼,忙言道:“大人此匾,虽不镀金,却比金匾还重。”

“重在哪里?”魏逆生问。

“重在大人一句话。”贺涛膝行半步,笑得更恭:“大人说给匾,西安城谁不认大人的字?

此匾挂出,比十道告示皆管用。

小的这点脸,全仗大人赏。”

魏逆生望着贺家三房,点头道:“见义不为,无勇也。”

“贺老三,尔今日有勇。”

贺涛一愣,随即连连叩头:“大人谬赞,大人谬赞!”

“小的哪有勇,不过大人明镜高悬,小的跟着大人之光走……”

“跟着光走?”魏逆生笑:“尔若是见义,本官敬尔。”

“尔若是见势,本官亦容尔。”

“见义也好,见势也罢,尔此头一开,本官记尔一分功。”

贺涛笑容一僵,又堆回:“大人说得是,说得是。”

“契,呈上来。”魏逆生道。

崔福上前,将那一摞田契接了,一张一张点,点半晌,低声道:

“大人,贺家三房,连寄名带诡寄,共四百七十亩。”

“四百七十亩。”魏逆生看贺涛:“留之三成,尔打算如何?”

“小的……小的自己种。”

“自己种?”魏逆生笑:“你一乡绅,下过田吗?”

贺涛面上讪讪:“小的……雇人种。”

“雇人种,那便是佃户!”魏逆生道

“佃户种尔之田,尔收其租……

此与你从前所做之事,有何两样?”

贺涛一愣,连忙改口道:“大人明鉴!”

“小的回去,便将此三成田,按官庄章程办,租子三成归官,七成归种田者,小的不敢多拿一分!”

闻言,魏子轻笑,抬了抬手,“匾,抬回去。”

话至此语气微顿,又补道:“挂于贺家祠堂正堂。”

贺涛面一变:“大人,此……挂祠堂,是否太张扬?”

“小的家门楼……”

“义民匾不挂祠堂,挂何处?”魏逆生望之。

贺涛张嘴,终未敢再争,捧匾退出。

《论语·为政》曰:“见义不为,无勇也。”

今贺家献田,非见义也,乃见势也。

魏逆生不揭其伪,反以“义民”二字匾之,又将匾挂于祠堂正堂,使全族皆见,全城皆知。

贺涛献田,原为自保,而魏逆生偏要将其做成了一场“义举”的招牌。

……

午时,贺家祠堂。

祠堂门关着,堂里却坐满了人。

赵员外、褚员外、卫员外,并贺家大房贺润、二房贺澄,一屋子乡绅,个个脸色铁青。

贺涛捧着匾刚进门,贺润先拍了桌子。

“软骨头!”

“三房的脸,都叫你丢尽了!”贺润指着他鼻子骂

“咱们贺家在西安多少年?

你倒好,第一个跪到辕门去,把田契双手捧给人家!”

“大哥,”贺涛把匾往供桌上一放,“我不去,别人也会去。

这二十日,头一日没人动,第二日就有人动。

与其叫别人告我,不如我自己去。”

“你还有理了?”

“匾是木头的,脸是纸糊的。”褚员外捻着须,慢条斯理道:

“贺大,骂有什么用?别忘记了,那魏钦差,刀可还没收着呢。”

“董大人从三品,说斩就斩,京里朝上,至今没一个说法。”他抬眼看了看众人

“你们说,这刀,会不会落到咱们头上?”

赵员外接得很快:“没说法,才可怕。”

“有说法,咱们还能等,没说法,就是魏逆生一个人说了算。”

“他今日杀董,明日杀谁?”他压低声音

“杀到咱们头上,谁替咱们说话?”

卫员外缩在椅子里,抠着茶盏:“我家拢共三百亩,退七留三,剩九十亩

这....这,九十亩,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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