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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跳下来。”他开口了。

萧延溪低头望去,只见一个月白色衣衫的少年站在树下,双臂张开,仰着头看她。

“我接住你。”他说。

萧延溪眨了眨眼。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他,那少年虽比同龄人高出不少,可到底不过十岁出头,胳膊跟竹竿似的,一看就没什么力气。

再看看地面到她脚底的距离……

她抱紧了树枝,手上的力气又加了几分。

开什么玩笑。

他不过比自己大了三岁,也是小胳膊小腿的,接她?

她要是真跳下去,怕不是两个人一起摔成肉饼,再加上小花,三个肉饼。

她没有搭理他。

谢澄之举着双臂站了片刻,慢慢放下了手。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嘴唇却微微抿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甬道另一头传来。

沈砚到了。

他一手抱着萧延清,大步穿过花丛,走到树下。

萧延清在他怀里伸着脖子往上看,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哇,姐姐好高!”

沈砚将弟弟放在地上,拍了拍他的脑袋:“站好了,别乱跑。”

然后他抬起头来,迅速扫了一眼树上的情形。

萧延溪看见沈砚的那一刻,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就松了。

所有的逞强和硬撑在一瞬间土崩瓦解,杏眼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声音也变了,带上了浓浓的哭腔,全然不复方才小霸王的气概:

“哥哥,救我!”

沈砚叹了口气。

“跳下来,我在下面接你。”

萧延溪这一回没有丝毫犹豫。

她抱紧怀里的小花,深吸了一口气,两腿一蹬树枝,纵身一跃。

风声呼地在耳边掠过,她的裙摆在半空中猛地绽开,像一朵倒扣的花。

小花在她怀里尖叫了一声,四只爪子死死扒着她的衣襟。

然后她落进了一双有力的臂膀里。

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沈砚往前迈了一步卸掉惯性,双臂一收,将妹妹和她怀里那只惊魂未定的猫一并揽在了胸前。

萧延溪的脑袋撞在他肩膀上,磕得有些疼,可她一点也不在乎,两只胳膊紧紧勾住哥哥的脖子,眼泪汪汪地赖在上面不肯下来。

秦慕远在一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明明是早春天气,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一层。

谢澄之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萧延溪身上,方才她骑在树枝上,对他的伸手无动于衷。

可看见圣上的一瞬间,便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他微微低下头。

原来……她只是不信他。

萧延溪双脚一沾地,便立刻满血复活了。

方才在树上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荡然无存,她擦了擦眼泪,抱着小花跳到地上,左右看了看,确认自己完好无损,立刻挺起了小胸脯:

“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她一手抱猫,一手指天,一脸正气凛然:

“我都是为了救小花!这不能怪我,你看,她被树杈卡住了,叫了好久好久,多可怜呀!我要是不上去,她就饿死在上面了!”

小花适时地喵了一声,配合得天衣无缝。

沈砚低头看着妹妹。

她杏眼圆圆,鼻尖红红,脸蛋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可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灵动与狡黠,一眨一眨的,分明是在观察他的脸色,盘算着这一关能不能混过去。

他到底还是没舍得责怪她。

伸出手来,食指曲起,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下次不可以这样了。”

萧延溪连忙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下次绝对不爬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信誓旦旦,真诚无比。

可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得很:这话的保质期大约不超过三天。

这桩事到底还是传到了秦知微耳朵里。

秦知微听完之后,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

萧延溪进了秦知微的屋子,抬头一看母亲的脸色,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完了。

她试图故技重施,眨巴着一双杏眼,嘴巴一扁,声音软糯糯的:“娘亲,我……”

秦知微坐在椅子上,语气不温不火。

“这回是爬树,下回呢?爬屋顶?”

萧延溪的嘴闭上了。

“禁足七日,抄《金刚经》三遍,抄不完不许出门。”

萧延溪:“……”

她张了张嘴,想要申辩,可对上母亲那双沉静而不可违逆的眼睛,所有的话都乖乖地咽了回去。

她耷拉着脑袋,拖着步子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小花跟在她脚边,喵喵叫着,一无所知地蹭她的裙角。

她低头看了猫一眼,忍不住小声嘀咕:

“都怪你……你倒是逍遥自在……”

秦慕远得知表妹被罚禁足,急忙赶了过来。

他在秦知微面前恭恭敬敬地站着,斟酌了半天措辞,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求情:

“姑姑,表妹的出发点是好的,她是为了救小花。”

“心存善念,怜惜弱小,这本是好事,只是……行事鲁莽了些,依侄儿之见,教训一番便是了,禁足是否重了些?”

秦知微抬眼看了他一眼。

“慕远,你说得不错,她心善,这是好事。”

“可心善不等于可以不顾自身安危,她是公主,不是侠客,这回是爬树,若是不罚,她敢翻宫墙去追一只跑出去的野猫。”

“这丫头的脾气我比谁都清楚,今日不长记性,来日肯定要吃大亏。”

秦慕远张了张嘴,终究无言以对。

他只好讪讪地退了出来,跨出门槛,抬头一看,谢澄之就站在廊下。

少年负着手站在回廊的柱子旁边,面容清峻,神色淡然。

秦慕远走过去,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求下来。”

他回头看了谢澄之一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略带几分责怪:

“你方才怎么不进去帮着说两句?咱们两个一块儿求情,兴许还有几分胜算。”

谢澄之看了他一眼。

“王妃说得有理。”

秦慕远噎了一下。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抬脚往前走,一面走一面嘀咕:“怪不得表妹不喜欢你。”

谢澄之跟在他身后,他没有接话。

春风从回廊的尽头吹过来,拂动了他月白色的衣袂。

他微微侧头,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庭院深处的某个方向,那是萧延溪被禁足的屋子所在。

隔着一道院墙、几竿修竹,隐隐约约能听见一个小姑娘气哼哼的声音,混着猫叫声,在春日午后的暖风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谢澄之收回目光,微微垂下了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