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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糜蹬蹬蹬倒退数步,整个人退到了墙角,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仿佛那是唯一能支撑她不倒下的东西,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嘴唇微微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猛地一咬舌尖,剧痛伴随着血腥味在口腔弥漫,竟让她混乱的思绪强行凝聚起最后一丝清明。

“不......不对!”阿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沙石摩擦,她猛地摇头,散乱的发丝贴在冷汗涔涔的额角,“苏督领,你说了这么多,都只是你的推测!是你一厢情愿的臆想!那侍女......那侍女为什么就不能是自杀!”

她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锐。

“对!她就是自杀!她自知罪孽深重,难逃一死,或是畏于村上贺彦的酷烈手段,或是受不了内心煎熬,所以才在绝望之下,用那柄匕首自行了断!匕首在她身边,正是铁证!”

她越说越快,似乎连自己都要被这个仓促间抓来的理由说服,眼中燃起两簇病态的光。

“至于我为何没察觉?我......我被掳多日,心神俱疲,那夜或许睡得沉了些!又或许......又或许她用了什么特殊法子,掩盖了动静!”

阿糜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苏凌,像是要将这荒谬的论断钉入对方脑中。随即,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语速更快,几乎是嚷了出来。

“还有!苏督领你口口声声说我修为不凡,至少八境!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我若真有八境修为,岂会轻易被村上贺彦那狗贼掳来,受此囚禁折辱?早就拼死反抗,杀出血路了!”

“苏督领,你这番看似严密的推论,前提便是错的!我根本没有什么高深修为,这一切,根本就是你苏凌苏督领的臆断,是你的罗织构陷!”

她说完,大口喘着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只是那双紧盯着苏凌的眼睛,依旧充满了不甘。

她在赌,赌苏凌没有她隐藏修为的确凿证据,赌“被掳不反抗”这个看似合理的矛盾,能搅乱苏凌的逻辑。

苏凌静静地听着她这番漏洞百出、强词夺理的辩驳,脸上没有丝毫被冒犯或被质疑的怒意,甚至连先前的冷笑都敛去了。

“自杀?”苏凌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没有立刻反驳阿糜关于修为的质疑,反而顺着她“自杀”的话头,缓缓地、极慢地点了点头。

“阿糜姑娘认定,那侍女是自杀。”

苏凌的声音很轻,甚至带上了一丝奇特的温和,但这温和却让阿糜心头的寒意更甚。

“既然阿糜姑娘如此坚持......”

苏凌说着,做了一个让阿糜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僵的动作。

他缓缓地,用那只握着幽蓝短匕的手,撑着旁边的桌沿,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重伤让他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异常滞涩和痛苦,额头上刚刚干涸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站得不算稳,身形微微摇晃,但握住匕首的手指,却稳如磐石,那幽蓝的刃尖,在烛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阿糜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她眼睁睁看着苏凌,看着他缓缓抬起了握着匕首的手,看着那抹幽蓝的寒光,竟......竟缓缓调转方向,刃尖对准了他自己的——腹部!

“苏某不才,既然阿糜姑娘想不明白自杀与它杀的区别,那......”

苏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苏某就姑且,自杀一次,给阿糜姑娘看看。”

“你——!”

阿糜的尖叫猛地冲破了喉咙,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屋顶,里面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与恐惧。

她下意识地想要扑过去,想要阻止,但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

苏凌握着匕首,没有半分犹豫,朝着自己的腹部,猛地“刺”了下去!

不,不是“刺”。

是“递”。

是“摆”。

那幽蓝的匕首,在触及他衣袍的瞬间,力道、角度、速度,都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没有利刃破体的沉闷声响,没有鲜血迸溅的惨烈。

苏凌的身体,随着这个“刺”的动作,猛地向后一仰,然后直挺挺地,“砰”一声,仰面摔倒在地!

他摔得很重,尘土微扬,倒在地上的身体甚至因为撞击而微微弹动了一下。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阿糜的尖叫声还残留在空气中,她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真的“自戕身亡”的苏凌,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是......是真的自杀了?他就这么......死了?

这个荒谬的念头刚升起,下一秒,她就看到,地上那“尸体”,动了。

苏凌先是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似乎这重重一摔牵动了他本就严重的伤势,带来一阵剧痛。

然后,他缓缓地、用一种绝不是一个“刚刚用匕首刺穿自己腹部要害、瞬间毙命”之人该有的、带着明显痛楚和滞涩的动作,撑着地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坐了起来,然后,扶着旁边的桌腿,喘息着,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尘土,脸色因为方才的“摔倒”和伤痛而更加苍白,但眼神却清明依旧,看向了呆若木鸡的阿糜。

“阿糜姑娘......”

苏凌的声音有些低哑,是伤痛和刚才刻意控制气息所致,但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你可看清了?”

他弯腰,用两根手指,极轻松地拈起地上那柄幽蓝短匕,仿佛拈起一片羽毛,随手将刃尖在袖口上轻轻一抹——那里干干净净,并无半点血迹。

“可看明白了?”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直直看向阿糜。

阿糜的脑子彻底乱了。

看清了?看明白?看清什么?看明白什么?看清你怎么自己拿刀捅自己然后又没事人一样站起来?

这......这到底是什么鬼把戏?!

巨大的疑惑、惊骇,以及一种被愚弄的羞怒,让她原本惨白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颤抖,带着浓浓的困惑与惊疑。

“你......你到底在耍什么把戏?!苏凌!你疯了吗?!”

苏凌看着她那副又惊又怒、又茫然的模样,缓缓地、极轻地摇了摇头,那眼神里的意味复杂难明,有失望,有了然,也有一丝早已料定的淡漠。

“很遗憾......”

他轻轻叹息一声,握着那柄幽蓝短匕,一步步,慢慢地,重新走向阿糜。

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密室里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阿糜紧绷的心弦上。

“看来阿糜姑娘虽然看清楚了......”

苏凌在阿糜身前几步外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她写满无措的脸上,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盘,

“但还是没有看明白吧。”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给阿糜最后一点消化那诡异一幕的时间。

“那苏某......”

他抬起手,用那柄幽蓝的匕首,虚虚地点了点自己刚才“被刺”的腹部位置,又点了点地上他刚才摔倒的地方,最后,目光如电,射向阿糜惊疑不定的双眸,

“就不妨为阿糜姑娘,解释一下吧。”

阿糜怔怔地看着苏凌,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手中那柄幽蓝依旧、未曾沾染半分血色的短匕,方才那惊心动魄又荒诞无比的一幕还在她脑海中翻滚,让她思绪混乱,难以理解苏凌究竟意欲何为。

苏凌并未立刻开口,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静静地看了阿糜片刻,仿佛在确认她是否真的“看”清了。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耐心,与不容置疑的笃定。

“方才苏某所为......”

他轻轻掂了掂手中的幽蓝匕首,刃光在他指尖流转。

“并非戏耍,亦非发疯,不过是想为阿糜姑娘,重现一下你口中那侍女‘自杀’的场景罢了。”

阿糜的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那荒谬的“自杀”说辞此刻已站不住脚,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死死盯着苏凌,等待他的下文。

苏凌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平静地说道:“苏某模仿那侍女,假设她是以此短匕,刺入自己腹部要害,以求自尽。苏某倒地,亦算是模仿她中刀后的反应。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苏某这模仿,不过是依常理而行。可仔细想来,这模仿之中,至少有两处地方,与那夜绣楼中侍女的真正死状,截然不同。而这些不同,恰恰证明了,那绝非自杀。”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阿糜眼前缓缓竖起。

“不知阿糜姑娘,方才可曾看出这两处不同?”

阿糜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回想苏凌倒地前后的每一个细节,又拼命回忆那夜侍女尸体的模样,两相对比,脑中却是一片混乱。

她咬了咬下唇,硬着头皮,带着最后一丝不肯认输的倔强,也带着真实的困惑,摇了摇头,声音干涩。

“两处不同?我......我看你刚才所做,与那夜......似乎并无太大差别......”

“并无太大差别?”

苏凌轻轻打断她,摇了摇头,那眼神仿佛在看着一个仍未开窍的稚童。

“阿糜姑娘,看来你是真的未曾留意,或者说,是刻意忽略了那些最关键的细节。”

他不再卖关子,竖起的食指微微弯曲,指向地面。

“这第一处不同,便是倒地的姿态。”

苏凌的目光落在他方才“摔倒”的地方,声音清晰而冷静。“方才苏某‘中刀’后,是仰面朝天,后背着地。”

“这是因为,若一人以短匕自刺腹部,剧痛袭来,力量瞬间抽离,身体会本能地向后仰倒,以手按腹或任由匕首留在体内,最终多呈仰躺或侧蜷之姿,面朝上或侧方。”

“此乃人体受创后自然倒地的常理。苏某方才,便是依此常理而为。”

说着,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炬,直射阿糜。

“可那夜,侍女的尸身,阿糜姑娘应该记得很清楚吧?她不是仰躺,不是侧蜷,她是——”

苏凌的声音陡然加重,一字一顿。

“面朝下,向前扑倒!”

阿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那夜侍女扑倒在绣榻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再次清晰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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