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看书1kanshu.net

这老太太什么都知道,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哎。”

孙德胜重重地点头,用力抹了一把脸,硬生生挤出一个比鬼还难看的笑脸。

他蹲下身,轻轻推了推两个孩子。

“大宝,二宝,醒醒。”

两个孩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那个凶巴巴的将军叔叔,下意识地往奶奶怀里缩。

“别怕。”

孙德胜尽量压低嗓门,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吓人。

他从怀里摸出两块早就冻得硬邦邦的麦芽糖——这是他一直舍不得吃的私货。

“看,叔叔这儿有糖。”

二宝的眼睛亮一下,想拿,又不敢。

“叔叔带你们去个好地方。”孙德胜把糖塞进孩子手里,声音温柔:

“那地方暖和,还有烧鸡,有大白馒头。咱们去那儿等爷爷和奶奶,好不好?”

“真有烧鸡?”二宝咽口唾沫,肚子适时地叫一声。

“有。管够。”孙德胜笑着:“叔叔什么时候骗过人?”

大宝懂事些,他转头看向奶奶:“奶奶,你不去吗?”

任夫人笑着摇摇头,把两个孩子推向孙德胜。

“奶奶腿脚慢,得收拾收拾这儿。你们先跟孙叔叔去,乖,听话。”

“去吧。”

任夫人松开手。

那一刻,孙德胜看见老太太的手指在抽动。

孙德胜一把抱起二宝,另一只手牵起大宝。

“走喽!吃席去喽!”

他不敢回头,不敢停顿,大步朝着甬道深处的一个废弃藏兵洞走去。

大宝和二宝乖乖地跟着,嘴里含着麦芽糖,那股子甜味化开所有的恐惧。

“叔叔,那地方远吗?”二宝趴在孙德胜肩膀上问,嘴里含糊不清。

“不远。”

孙德胜的声音在抖,眼泪顺着满是胡茬的脸颊往下淌,烫得二宝脖子一缩。

“闭上眼,数一百个数,咱们就到了。”

“一,二,三……”

稚嫩的童音在阴暗潮湿的甬道里回荡。

任夫人依然坐在那个小马扎上。

她看着那一大两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脸上那股子强撑的温婉瞬间崩塌。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身子剧烈地抽搐着。

痛。

太痛了。

那不是皮肉的痛,是心被活活剜走一块的痛。

但她不能喊,不能追。

老太太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那口大锅前。

金汁已经不滚了,只剩下刺鼻的恶臭。

她没看那锅,而是转身走向墙角。

那里有一根支撑甬道的横木,上面挂着一截用来捆柴火的麻绳。

她解下腰带,那是当初成亲时,任亨泰送她的蜀锦,虽然旧了,有些磨损,但依然坚韧。

“老头子……”

任夫人喃喃自语,把腰带搭过横木,打个死结。

“你往前冲吧。家里没牵挂了。”

……

一炷香后。

孙德胜一个人走回来。

他两只手空着,只是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有伤口,袖口和衣摆上,沾着几点还没干透的暗红。

那是血,喷溅上去的。

他走得很慢。

路过那根横木时,孙德胜停下了脚步。

任夫人的身体悬在那里,随着甬道里的穿堂风,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的脸向着城墙的方向,哪怕死了,也是在看着她的丈夫。

孙德胜没敢把老夫人放下来。

他怕碰坏老人家最后的体面。

他跪在地上,对着那具尸体,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若是有地狱,下油锅的事儿,我孙德胜替你们一家扛。”

“只是希望任大人不要怪我。。。。。。。。。”

孙德胜站起身,没有回头,提着那把已经卷刃的腰刀,一步一步走上城墙。

……

城头上。

风停了。

那道阻挡蒙古大军数个时辰的火墙,终于渐渐熄灭。

只剩下几堆余烬还在冒着青烟,空气中满是焦臭味。

任亨泰站在最前面的垛口处。

他一动不动。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老头子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