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莫道今朝声寂寂,他年铁骑踏平林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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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
鬼牙庭城。
春风没有吹过幽牙河。
这座屹立在草原腹地的巨城,到了三月中旬,地面上的冻土仍未完全消融。
晨间的薄雾从河面上升起来,沿着黑石堤坝蔓延,漫过城墙根脚,在巷弄里拖出一条条灰白的尾巴。
王庭大殿前的广场上,巴勒卫的甲士列成两排,肃立不动。
玄金鳞纹甲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每一名甲士的右手都搭在腰间的弯刀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转头,连呼吸都被压在了胸腔里。
百里炎站在殿门前。
他今日穿了全套的统帅甲。
肩甲上的赤色绒边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又落下。
他的视线越过广场,落在大殿紧闭的两扇朱红木门上。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广场东侧。
那里停着十几匹战马,其中两匹格外扎眼。
一匹通体赤红,鬃毛如火。
另一匹毛色浅棕,四肢修长纤瘦,马鞍侧面挂着一张绘有金色流云纹的长弓。
百里炎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走进殿中。
……
大殿之内。
殿顶的巨木横梁上,绘满了狼群捕猎的图腾。
色彩斑驳。
油灯没有全点。
偌大的王庭,只在百里札王座两侧和殿中的几根立柱上挂了铜灯盏,灯火昏黄,照不透殿堂深处。
百里札坐在王座上。
他今日穿了一件赤金滚边的鬼王王袍。
腰间束着镶了黑曜石的宽幅金带。
他没有说话。
两侧的族长们也没有说话。
整座大殿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百里札的视线从王座上方扫下来,一排一排地掠过殿中列座的那些面孔。
那些草原上叱咤风云的族长们,此刻一个个缩着脑袋,眼神四处飘移,就是不敢与鬼王的目光对上。
铁狼城丢了。
这个消息传回鬼牙庭城的时候,半个东城区都能听到王庭里摔东西的声音。
五万游骑军,打没了三万五千。
铁狼城守军,降的降,死的死。
城里囤的粮食,锻的兵刃,养的战马,全成了南朝人的缴获。
而王庭派出去的那个端木察,带着一万五千残兵跑回了赤金城,到现在还没回鬼牙庭复命。
百里札的手指搁在扶手上,一下一下的敲着。
这声响在安静的大殿里被放大了数倍。
每响一下,座下的族长们就跟着缩一下脖子。
百里札始的视线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殿堂深处。
左侧第二排的位置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身形魁梧,脊背挺得笔直,宽厚的肩膀撑起一件灰褐色的皮裘。
他的旁边,坐着一个女子。
白色棉麻劲装,深棕色长辫垂在背后,辫中夹着几根白色翎羽。
腰间系着那条刻了飞鹿踏云图腾的鹿纹角带。
眼睛微微眯着,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羯柔岚。
百里札盯着这两个人,眼睛眯了起来。
他终于开口了。
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向前伸出,指尖对准了殿堂左侧第二排那两个人。
“达勒然。”
“羯柔岚。”
两个名字,一个接一个。
所有族长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
达勒然和羯柔岚都没有动。
百里札将手收回来,搁在王座的扶手上。
“铁狼城大战。”
“十万儿郎浴血厮杀。”
“你们二人,一个是赤勒骑的统帅,一个是羯角骑的统帅。”
“我大鬼国三支精锐,并无调令。”
“而你们人在何处?”
大殿内安静极了。
百里札从王座上微微俯下身来。
那张脸从阴影中露出来。
削瘦,阴鸷。
双眼布满血丝。
“前不久。”
“本王召你二人入庭议事。”
“想要商议铁狼城一事。”
他一拍扶手。
砰的一声,在大殿内炸开。
列座的族长里,有几个年纪偏大的老族长缩了一下肩膀。
百里札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死死盯着达勒然和羯柔岚,眼中的怒火已经不加掩饰了。
“你们给本王的回话是什么?”
他从扶手旁边抓起一卷帛书,猛地朝殿中央扔了出去。
帛书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在赤鲁巴身旁的石砖上。
“身感沉疴!”
百里札冷笑出声。
“好一个身感沉疴!”
“铁狼城的儿郎在拿血肉挡南朝人的刀的时候!”
“五万游骑军的骑卒在被南朝重骑碾成肉泥的时候!”
“我大鬼国有史以来最大的耻辱降临的时候!”
“你们两个,称病!”
最后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百里穹苍一直坐在王座左侧的下首,手里把玩着那只镶宝石的玉杯。
听到这里,他将玉杯往桌上一搁,站了起来。
“父王!”
他从座位上大步走出,站到殿中央,面朝百里札行礼,又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扫了达勒然和羯柔岚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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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二人之罪,已不是渎职二字所能概括!”
他的锦袍在动作间翻飞,腰间的宝石弯刀坠饰叮当作响。
“赤勒骑五万兵马!”
“羯角骑三万兵马!”
“合计八万精锐!”
“铁狼城大战,他们一兵一卒都没有派出!”
“铁狼城丢,是他们的罪!”
“五万游骑军覆灭,也有他们不作为的罪!”
百里穹苍越说越激动,甚至伸手朝达勒然的方向指了过去。
“拥兵自重!抗命不遵!”
“这样的人若不严惩,军法何在?王威何在?”
他猛地转身,面朝百里札。
“儿臣请父王,立即夺此二人兵权!”
“当殿斩首!”
“以正军法!以慰亡魂!”
殿中有那么一瞬间的死寂。
然后,像是被百里穹苍的话撬开了一道缝,几个声音接连响了起来。
“特勒说得对!必须严惩!”
“王令如山,抗命者当斩!”
“铁狼城数万儿郎冤魂未散,岂能轻饶!”
三四个族长先后站了起来。
这几个人,要么是百里穹苍的死党,要么是在游骑军覆灭中折损了大量族人、正愁找不到替罪羊的西部族长。
声浪一起,便有更多的人被裹挟着附和。
“请鬼王下旨!”
“斩!”
“当殿就斩!”
殿堂之中,群情激愤。
喊杀之声此起彼伏。
铜灯盏里的火苗被吼声震得左右摇晃。
达勒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看百里穹苍。
也没有看那些叫嚣的族长。
他看着自己面前桌案上的那只空碗。
碗底有一条细微的裂纹。
他盯着那条裂纹,盯了很久。
羯柔岚同样没有动。
她的坐姿端正,双手搁在膝上。
右手拇指和食指上常年拉弓留下的老茧,正轻轻摩挲着。
眼睛半阖。
嘴角紧抿。
呼吸平稳。
当殿中斩字喊到第七声的时候。
达勒然动了。
他将双手撑在膝头,站起身来。
椅腿在石砖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声响。
殿中的喊杀声,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齐齐矮了下去。
喊得最凶的那几个族长,嘴巴张着,后半截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达勒然没有看他们。
他大步走出列座,走到殿堂正中。
他在百里穹苍身前三步的位置停下。
百里穹苍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达勒然没有理会他。
他面朝王座上的百里札。
抬起头,与王座上的鬼王对视。
“我二人未在王庭。”
“是为屠龙。”
两个字落在大殿里。
屠龙。
殿中所有人的表情,在这两个字入耳的瞬间,同时僵住了。
百里穹苍张着嘴,眼珠子转了两圈,似乎没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百里札坐在王座上。
他的手停在扶手上面,手指微微翘起,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什么?”
百里札的声音压得很低。
达勒然没有重复。
他偏过头,看向身后。
羯柔岚已经起身了。
她走到达勒然侧后方一步远的位置站定。
动作不急不缓。
她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不高。
“三月初六夜,安北军总攻铁狼城。”
“我与达帅潜入城中。”
“于主街巷战之际,对安北王发动突袭。”
羯柔岚顿了顿。
“达帅正面缠斗其护卫与重甲猛将,为我制造空当。”
“我自城中高处射出三箭。”
“其中一箭命中其左胸。”
“箭镞淬有腐血草。”
大殿内顿时乱了起来。
“什么?!”
“安北王中箭了?!”
“腐血草?!那不是……”
“此毒入了肺腑,十死无生啊!”
族长们一个个从座位上弹起来。
方才还喊着要斩首的面孔,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
有人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老大。
有人猛地扭头去看身边的人,像是想从对方脸上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有人已经在搓手了,掩不住的兴奋从指尖一直蹿到了眼底。
百里穹苍的脸色在三息之内变了四种。
先是愕然。
然后是困惑。
接着是狐疑。
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其难看的愤恨。
他方才还在指着这两个人大喊斩首。
话音还没落定。
对方就告诉他,他们差点把整个南朝的主心骨给杀了。
百里穹苍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嘴唇翕动了两次,没发出声。
王座上。
百里札的身体猛地前倾。
原本布满血丝的双眼里,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达勒然。
“你说清楚。”
“安北王苏承锦。”
“中了腐血草的毒?”
达勒然迎着他的视线,点了一下头。
干脆利落。
“箭入左胸,毒入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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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是生是死,尚在两可之间。”
大殿之中哗然的声浪又猛地翻涌了一层。
“苏承锦要死了?!”
“腐血草入肺腑!那是死定了!”
“天佑大鬼!天佑大鬼!”
一个身材肥硕的西部族长扬起双臂,脸涨得通红,嘴里已经在念草原诸神的名号了。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族长更是拍着大腿大笑出声。
“好!好啊!”
“那个安北王在关外嚣张了这么久!总算遭了报应!”
“没了他,南朝那群两脚羊成得了什么气候!”
王座上的百里札没有参与这场喧哗。
他坐在那里,双手按着扶手,身体僵了好一阵子。
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属于猎食者的光。
百里札的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上去。
“好……”
他的声音极轻。
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殿中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百里札从高台上走下了三级台阶。
他站在台阶上,俯视着殿中的达勒然和羯柔岚。
“安北王中毒之后,他的人有何动向?”
达勒然平静开口。
“我与岚帅得手后,即刻从北墙撤离。”
“撤出城外时,有探子回报。”
“安北王被其亲卫紧急送出了战场,去向不明。”
“后来......”
“南朝军在城中一度大乱。”
“但不到半个时辰,一个穿金甲的女人出现在前线。”
“南朝军的攻势,在那之后反而更猛了。”
“铁狼城最终还是没守住。”
百里札闻言,眉头微皱了一下。
但很快就舒展开了。
铁狼城丢不丢,在这一刻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苏承锦,可能要死了。
那个让他吃了无数亏、寝食难安的南朝安北王。
那个一手打造了安北军、将铁桓卫这种怪物丢到草原上的年轻人。
那个让他在王庭里被族长们的质疑声围攻得喘不过气来的存在。
可能要死了。
百里札深吸了一口气。
他脸上的阴霾此刻已经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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