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莫道今朝声寂寂,他年铁骑踏平林 (2 / 2)
要看书1kanshu.net
他看着达勒然和羯柔岚,目光从方才的凌厉杀意,转为了一种复杂的注视。
他没有再追问细节。
他转身走回了王座坐下。
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就在他开口之前。
殿堂左侧末尾的位置上,一个佝偻的身影,慢吞吞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褶皱,颤颤巍巍地走出列座。
步子很慢。
走到殿堂正中央的时候。
他停了下来。
然后,双膝弯曲,跪了下去。
“老臣有罪。”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大殿里,清晰得很。
“达帅与岚帅潜入铁狼城,伏击安北王一事。”
“从头到尾。”
“皆为老臣一手策划。”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但这次没有方才那么激烈了。
更多的是窃窃私语和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百里穹苍站在一旁,看着跪在地上的百里元治,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
他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方才差点就把达勒然和羯柔岚推进了死地。
如果百里札真的下令斩了这两个人。
然后才知道他们是去刺杀安北王的……
那他百里穹苍就是亲手砍掉了大鬼国最锋利的两把刀。
这让他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百里元治趴在地上,继续开口。
“老臣未曾事先上禀大王。”
“此举实属僭越,罪无可赦。”
“但事涉行刺敌首,知情者越少,成事之机便越大。”
“老臣以自身性命为赌注。”
“若失手……”
他抬起头,看向王座上的百里札。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和诚惶诚恐。
“老臣自当以死谢罪。”
“今日既已功成。”
“老臣的这颗项上人头,任凭大王处置。”
语毕,重新俯身下去,额头贴地。
殿中安静了好一阵子。
百里札坐在王座上,看着跪在地上的百里元治。
殿里的光线昏暗,投在这个干瘦老人的背上,将他的身影压成一片扁平的灰色。
百里札的面部肌肉微微松弛了一些。
不是信任。
他这辈子没有真正信任过这个老人。
也不是感动。
他百里札不是会被一两句请罪之词打动的人。
他只是在那一瞬间,看清楚了一件事。
百里元治的确在棋盘上做了一桩大买卖。
铁狼城丢了。
五万游骑军折了三万五千。
这是账面上的损失。
但是。
苏承锦如果死了。
安北军群龙无首,短则一年,长则数年,绝无北进之力。
而那五万游骑军的兵源,七成来自西部各中小部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一仗打完,西部族长们的本钱都赔进去了。
他们连在王庭里叫嚷的底气都没了。
而赤勒骑、羯角骑、巴勒卫。
王庭三柱,毫发无伤。
百里札的嘴角再次翘了起来。
这次翘得比方才更深。
他从王座上站起身来。
走下台阶。
一步一步走到百里元治的面前。
弯下腰,双手抓住百里元治枯瘦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国师何罪之有。”
百里札的声音变得柔和了。
柔和得连百里穹苍都打了个愣。
“此乃不世之功。”
百里札一字一顿。
他的手拍了拍百里元治的肩膀。
力度不轻不重。
“我大鬼国有国师,是大鬼之幸。”
百里元治颤巍巍地站直身体,脸上写满了受宠若惊的感恩。
“大王……”
百里札松开手,转过身,走回台阶上。
他没有急着坐下。
站在王座前面,面朝殿中。
他的视线扫过达勒然,又落在羯柔岚身上,最后收回来。
“达勒然、羯柔岚。”
“此番以身犯险,刺杀敌首。”
“非但无罪。”
“有功。”
“赏。”
达勒然和羯柔岚二人没有多说,只是行了一礼,以示感谢。
百里札坐回王座上。
殿中的氛围已经完全变了。
方才的肃杀和压抑被冲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和躁动。
族长们的脸上,有人已经在笑了。
虽然笑得小心翼翼,但那股子劫后余生加上天降横财的喜气,怎么也藏不住。
百里札环视殿中一圈。
“既然安北王已是将死之人。”
“诸位以为。”
“我军如今当如何行事?”
“是否应当立即集结精锐,趁其主帅生死未卜,军心动荡之际。”
“一举收复铁狼城?”
话音落下。
百里穹苍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方才的失算让他丢了面子,他急需一个翻盘的机会。
“父王!”
他大步走到殿中央,声音比方才还要高亢三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安北王中了腐血草入肺腑,十死无生!”
“他手下那些刀兵再厉害,没了主心骨,也不过是一群散沙!”
百里穹苍挥舞着手臂,锦袍的宽袖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铁狼城本就是我大鬼疆土!”
“被南朝人窃据,乃国耻!”
“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儿臣请命!”
“集结赤勒骑五万、羯角骑三万、并各部兵马数万!”
“合兵十万以上,直扑铁狼城!”
“将南朝军杀个片甲不留!”
“夺回我们的城!”
他越说越亢奋,最后竟然回身面对列座的族长们,张开双臂。
“诸位族长!”
“难道你们不想报仇吗?!”
“难道你们不想拿回自己的牛羊、自己的草场、自己的尊严吗?!”
殿中有几个族长被他的话鼓动了,面露激动之色。
但更多的人眼神闪烁,犹豫不定。
就在这个时候。
一声不急不缓的咳嗽声,从殿堂左侧传了过来。
百里元治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特勒所言,气吞山河,老朽佩服。”
百里穹苍眉头一拧,转过身来盯着他。
百里元治没有与他对视。
他只是低着头,用一种极为恭敬的语气,面朝百里札开口。
“但老朽有几句不合时宜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百里札坐在上面,微微抬了抬下巴。
“说。”
百里元治清了清嗓子。
“其一。”
“游骑军惨败。”
“端木察所部五万骑兵,跑回赤金城的不足一万五千。”
“剩下的三万五千人,要么战死,要么被俘。”
“机动兵力,已经打空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
“若要集结大军,就必须动用赤勒骑和羯角骑的全部主力。”
“甚至可能要抽调各部族的守牧兵。”
殿中有几个族长的脸色变了。
守牧兵是各部族留着看护草场和牲畜的最后家底。
抽走守牧兵,等于放弃了整片草场。
百里元治继续说。
“其二。”
“铁狼城如今在南朝人手中。”
“他们最擅长的是什么?”
“守城。”
“安北军打完这一仗,缴获了我军数十万石粮草和大批军械。”
“他们现在缩在铁狼城里,粮草充足,城防坚固。”
“我们拿什么去攻?”
“草原骑兵,擅长的是万里奔袭、平原野战。”
“让骑兵去攻一座坚城?”
百里元治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那是拿我们儿郎的命去填坑。”
“而且还是一个未知数。”
百里穹苍的嘴唇抖了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想反驳,但张了两次嘴,没有找到合适的话。
百里元治没有给他留空档。
“其三。”
“也是最紧要的一条。”
他将双手拢在袖中。
“南朝人需要时间消化战果。”
“铁狼城要修缮。”
“降卒要处理。”
“粮草要重新调度。”
“他们的补给线从逐鬼关到铁狼城,拉了将近两百里,中间全是草原荒地。”
“他们暂时没有余力北上。”
他的声音放轻了。
“我们同样需要时间。”
“游骑军的损失,已经称不上战力。”
“不如抽调各族青壮加入三支骑军,以充战力。”
“待彻底开春之后,草木返青,战马有了草料,膘肥体壮。”
“到那时。”
“我大鬼铁骑倾巢而出,在他们的补给线上纵横驰骋。”
“那才是我们的战场。”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百里札。
“不争朝夕之功。”
“方可定百年基业。”
殿中安静了。
百里穹苍的脸涨得通红。
他想说些什么,但看了一眼百里札的表情,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王座上的百里札,面容沉静。
他没有立刻表态。
沉默在殿堂里蔓延了数息。
然后,那些在游骑军中折损了大量青壮的西部族长们,终于开始出声了。
“国师说得对。”
那个身材肥硕的族长率先站了出来,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我们真的打不动了。”
“我部的青壮年,去的时候有两千三百人。”
“回来的不到六百。”
他低下头,声音发哑。
“现在连放牧都不够用。”
“再打下去,族里的老人和孩子谁来养?”
他的话像是打开了一道闸门。
“我部也是。”
“损失了一千七百人。”
“我部更惨。”
“去了三千,一个都没回来。”
“我们需要喘息的时间。”
“求鬼王开恩。”
此起彼伏的诉苦声在殿中回荡。
每一个数字都带着血腥气。
百里穹苍站在殿中央,左右环顾。
他发现,方才还在响应自己呐喊斩首的那些人,此刻已经全部倒向了百里元治一边。
他的嘴唇抖了抖,最终垂下了手。
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一言不发。
百里札将所有人的反应收入眼底。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百里元治身上,停留了三息。
老狐狸。
百里札在心里骂了一句。
但他不得不承认。
这个老东西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了点上。
“传本王令。”
百里札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所有人停下了议论,齐齐看向王座。
“全军转入守势。”
“各部族即日起操练新卒,补充兵员。”
“赤勒骑、羯角骑、巴勒卫归建修整。”
“囤积粮草,锻制军械。”
“赤金城加固城防,哨探前出三百里,严密监视南朝军动向。”
“待草木返青之后。”
“再议南下。”
百里札说完最后一个字,将目光投向殿门之外。
门外的天色阴沉沉的。
幽牙河上的雾气正在散去。
百里札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色。
他嘴角的那抹笑意,还没有完全消退。
在他的想象中。
当草原上第一茬新草冒出土面的时候。
他的铁骑将如潮水般涌向铁狼城。
涌向逐鬼关。
涌向那片被他的父辈们掠夺过无数次的中原沃土。
因为到那个时候。
苏承锦已经死了。
没有了苏承锦的安北军,不过是一头失去了头颅的巨兽。
空有庞大的身躯,却再也找不到方向。
但百里札不知道的是。
此刻。
在铁狼城那间临时开辟出来的议事厅里。
那个据说已经十死无生的年轻人,正靠在椅背上,脸色虽然苍白,但目光清明。
正在跟自己的谋士和将军们,商议铁狼城的各项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