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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好在,在官场长期以来练就的镇定,让他们迅速掩盖住了这种失态。

王德润眼角抽搐了一下,但他立刻低下了头,恭顺地应道:“是,是,大人体恤下情,与民同乐,实乃这些工人之大福。”

一边说着,王德润一边在顾怀看不见的角度,隐蔽地冲着身后一名心腹使了个眼色,同时手指在袖子底下快速地摆了摆。

那心腹心领神会,立刻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两步,趁着众人不注意,退到了远处,拔腿狂奔。

“下官这就亲自为大人带路。”

王德润直起身来,僵笑着指向了东边的一条大道:

“大人,前面不远处,就是咱们工业区里最大、修得最好的一号大食堂,里面宽敞明亮,伙食也最是精美。”

“此刻正是上工时,这路上太挤,怕有人冲撞了大人,下官这就让人去前面开道,让他们好好准备准备,迎接大人...”

“不必开道。”

顾怀摆了摆手,作为从后世过来的人,顾怀这辈子,最讨厌、也最恶心的,就是那种提前安排好的“表演式视察”。

他太清楚底下的这些官僚是什么德性了。

如果让他们提前安排,他看到的,永远只会是刷得雪白的墙壁,听到的是工人们感激涕零的歌功颂德,吃到的是比府衙后厨还要精美的大鱼大肉。

那样的话,这所谓的“视察”,除了满足一下自己虚伪的虚荣心之外,还有什么意义?!

而且,顾怀的眼角余光,早就瞥见了那个偷偷溜走的管事。

他的心中,陡然生出了一丝不悦,以及一种淡淡的警惕。

“既然是想看看工人们最真实的生活,那当然是随机选一个过去。”

顾怀连看都没有看王德润指引的那个方向一眼,而是突然转过身,指向了与一号食堂截然相反的西侧。

那里,是一片灰扑扑的低矮厂房,也是刚才他看到很多工人汇聚的地方。

“本官看那边去的人挺多,想必也是个食堂吧?就去那里!谁也不许提前去通报!”

这句话一出,王德润和那群原本还想着做些手脚的官员们,顿时如坠冰窟。

他们又惊又惧,脸色苍白如纸,但没有任何人敢出声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位荆襄之主,带着那一群煞气腾腾的黑甲亲卫,逆着王德润原本安排好的人流路线。

沿着工业区的主干道,直直地朝着四号食堂的方向走去。

......

当顾怀踏入四号食堂的那一刻。

想象中那种热火朝天、欢声笑语,工人们大快朵颐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相反。

迎接他的,是一片寂静,以及一股几乎让他掩鼻的气味。

顾怀的脚步停在了食堂的门槛外,因为光线反差的缘故,他微微眯起了眼睛,适应了片刻后,才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偌大的食堂里,密密麻麻地挤着成百上千穿着灰色短褐的工人。

可是,此刻,没有人吃饭,也没有人说话。

一群群的工人就那么茫然地、呆滞地站在原地,或者蹲在角落里。

顾怀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那些工人们,也转过头,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白衣公子。

顾怀察觉到了些不对劲。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酸臭味吸入肺腑,然后环视着整个食堂,刚才在空地上,那种因为描绘了活字印刷的宏伟蓝图而带来的喜悦与激动,那种在他身上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的灿烂笑意。

犹如退潮的海水一般,从脸庞上,一点一点地,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谁来告诉本官。”

顾怀的声音在这食堂里传开老远,“到底是,怎么回事?”

跟在顾怀身后的王德润,此刻早已是汗如雨下,连里衣都被浸透了。

“大、大人!”

王德润硬着头皮,快步上前,试图用身躯挡住顾怀的视线,满脸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拼命转移话题:

“这...这定是四号食堂的后厨不长眼,不小心打翻了什么泔水桶,弄得这里乌烟瘴气的。”

“这种腌臜地方,气味恶臭,哪里是您这等尊贵之躯能待的?”

“大人,千错万错都是下官管理不严,下官回头定当严惩!”

他甚至伸出手,想要去搀扶顾怀的胳膊,哀求道:“大人,咱们还是快些走吧,免得这浊气熏坏了您的身子,一号食堂那边,清粥小菜早就备好了...”

顾怀没有说话,他只是冷冷地瞥了王德润一眼。

然后,轻轻摆了摆手。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王德润那试图靠近的手臂,甚至是他整个身躯,直接被一只大手,给死死地按在了原地!

是王五。

他不知何时跨前一步,挡在了王德润和顾怀之间。

那张粗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死死地盯着王德润,要是这家伙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王五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拧断他的脖子。

周围的亲卫也同时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铮”的一声,刀刃出鞘半寸,寒光四射。

王德润吓得肝胆俱裂,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上,张大了嘴巴喘着粗气,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顾怀越过瘫软的王德润,面无表情地,继续朝着食堂深处走去。

......

人群的角落里。

老孙缩着脑袋,有些害怕,他虽然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他活了大半辈子,一眼就能看出,那个白衣年轻人,绝对是比南阳那些主家老爷还要可怕百倍、千倍的大人物!

那是能一句话就决定旁人生死的上位者!

“低头!快低头!别看!”

老孙压低了声音,提醒着身边的小李,生怕沾染上哪怕一丝一毫的麻烦。

可是,一旁的小李,却没有听他的话。

他呆呆地蹲在原地,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看着那阳光里一步步走来的白衣身影。

小李和老孙终究不一样。

老孙是被漫长的苦难岁月压断了脊梁,他习惯了逆来顺受,习惯了只要能活下去,吃什么苦、受什么委屈都可以忍受。

但小李很年轻。

他身上有着老孙所没有的血性,有着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他正是顾怀在建立这片工业区时,最想要培养出来的那种--不再盲目顺从、拥有了自我意识和渴望的,新时代的工人!

看着那个让平时高高在上的管事们都吓得跪地发抖的白衣人。

看着那些黑甲亲卫。

小李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一定是个真正的大官!

是比这工业区里所有管事都要大得多的大官!

如果...如果今天没人站出来说发生了什么。

那么以后,这种发臭肉汤是不是会越来越多?

可是,如果今天,他敢站出来。

也许...事情就会变得有些不一样!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是野草一样疯狂蔓延,将他对于上位者的那种恐惧,燃烧殆尽。

“小李!你干什么!你疯了?!”

察觉到小李的异样,老孙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地想要将他拉回来。

但是,那双干瘪的手,终究没能拉住一个因为愤怒和希望而彻底爆发的年轻躯体。

“扑通!”

在全场死寂的食堂里。

小李猛地从人群的角落里扑了出去!

他重重地跪倒在顾怀前方几步远的地面上,那些黑甲亲卫瞬间大惊,正要拔刀上前,顾怀却抬起手,制止了他们。

小李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告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于是,他干脆用了一种最为笨拙,也是他这辈子唯一在老家庙会上听村里说书先生讲过的,戏文里的方式。

他将那个一直藏在身后的粗陶大碗,高高地举过了头顶,碗里,那泛着酸臭味、漂浮着可疑肉糜的浑浊汤水,在微微晃荡。

“青天大老爷啊!!!”

小李扯着嗓子,发出了凄厉的嘶吼:“冤枉啊!!!”

“求大老爷给俺们做主啊!!!”

瘫软在门口的王德润,听到这声“冤枉”,直接两眼一翻,吓得昏死了过去。

那些在场的其他管事和后厨的人员,更是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顾怀缓缓地,走到了小李的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年轻工人,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个碗。

他低下头,将碗凑到了自己的鼻尖,深深地闻了闻。

一股浓烈的酸臭味,直冲脑门!

顾怀的胃部甚至本能地痉挛了一下,但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丝毫的变化。

“你们...”

顾怀看着碗里的肉汤,声音出奇温和,甚至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怒气,“一直吃的,就是这个?”

小李昏昏然地抬起头,迎上了顾怀那双平静的眼眸,在那双眼睛里,小李没有嫌弃,反而看到了一种...鼓励。

“回...回大老爷的话。”

小李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也...也不全是,平时吃的是粗面饼子和糊糊...但上面说了,逢三见荤,俺们干的是体力活,三天能吃一顿肉。”

“好些时候都是有肉的,可是...可是偶尔就是这种发酸发臭的烂肉!根本不是好肉!吃多了还会拉!”

顾怀点了点头,依然温和地问着,就像是一个在和邻家后生唠家常的长辈:

“除了伙食,平时上工的时候,还有别的委屈吗?”

“别怕,有什么,就说什么,我在这里。”

小李的脑袋又是一晕。

他感觉有成百上千双眼睛在看着他,他觉得这时候哪怕是有人来杀他头怕是他都感觉不到痛。

“有!大老爷,有!”

小李猛地磕了一个头,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将那些看到的猫腻,全都抖搂了出来。

“俺在炼焦厂干活!那些管事和工头,良心都让狗吃了!从荆山运来的好石炭,每次过秤他们都要偷工减料,少记几十斤!”

“不止是俺们炼焦厂!还有水泥厂、农具厂,那些人做的事,简直没眼看...”

顾怀静静地听着。

直到小李将他知道的事情都吐露干净,大口大口喘气时,顾怀才轻轻地,将手里的那个碗,放在了旁边的木桌上。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碗里那浑浊的肉汤。

“呵...”

一声轻笑,从顾怀的嘴唇里溢了出来。

紧接着。

“呵呵...哈哈哈哈!”

顾怀突然仰起头,放声大笑了起来!

半个时辰前。

他站在那片阳光下的空地上,还在为想出了活字印刷、想出了能够打破世家知识垄断、开启一场文化革命的技术而狂喜。

他以为,自己是照亮这个时代的灯塔。

可是,半个时辰后。

就在距离那片充满希望的空地这么近的食堂里!

他却亲眼看到,这些被他视为工业化基石、被他寄予厚望的工人们。

正在被像喂牲口一样,喂食着这些令人作呕的东西!

这才是短短半年!

这座被他视为未来的工业区,在表面的雄伟壮丽之下,其内部,却已经烂到了如此地步!

当你在阳光下,看到有一只蟑螂堂而皇之地爬过桌面的时候。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你看不到的阴暗角落里,这些东西,早他娘的泛滥成灾,数不胜数了!!

“好!”

“真是太好了!”

顾怀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里只剩下彻骨的深寒。

“还好,还好我没有贸然出巡,还好我今日来了这里,问了这么一句!”

他猛地拂袖转身,衣袂翻飞间,一股犹如实质的杀意,以他为中心,席卷了整个食堂!

“去!传我的军令!封锁整个工业区,任何人不得进出!”

顾怀的声音带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暴戾,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再派快马,去府衙!”

“让李易,还有锦衣卫在襄阳的负责人!”

“现在!”

“立刻!”

“马上!”

“给我,滚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