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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椿以为沈维桢只是在床上说些助兴的话语。

但回府的当天,他就让人给阿椿裁几身男装。

“外出跋涉,衣服不需要绣花,但料子要结实,尤其是膝盖手肘处,”沈维桢有经验,“鞋底也做结实些,少不了要走路。”

停一下,他细想,又吩咐:“里衣还是要用柔软的细棉布来做,别用丝绸。”

丝绸易湿,出行必要出汗,湿漉漉地闷在身上,风吹再干,湿冷交替,容易生病。

阿椿惊喜:“你要带我出去玩吗?”

“做工,”沈维桢说,“我缺一名副手替我计算、查账,你算数好,要不要试试?”

阿椿问:“你给我多少薪水?”

“县文书月俸五贯钱,你跟着我辛苦,每月十贯,如何?”

阿椿瞬间算出可以兑换多少白银,欣喜:“可以!那我如今赚得要比荷露姐姐多好多了!”

沈维桢笑,无奈。

现如今,这个宅府中,所有银两使用,不过都是她一句话的事情。

黄金千万两,竟都不抵这十贯薪酬令她开心。

她怎么如此容易满足。

沈湘玫听闻沈维桢要带阿椿出去,很是羡慕,叹气:“若我也能一同前去便好了。”

还能多多探访风土人情。

阿椿立刻去找沈维桢商议,问可不可以让沈湘玫一起去?刚好,她裁了这么多男装,两人身材相仿,沈湘玫也可以穿。

沈维桢同意了。

外出的第一天傍晚,沈湘玫托侍女给沈维桢带话,说脚上长了水泡,需要养伤,这几日都不再去了。

“哥哥也说了,人各有所长;湘玫姐姐精通诗书,是世家闺秀,我呢,是山野里的丫头,打小就跑跑跳跳,身子骨结实些很正常,”阿椿担心沈维桢不让她去,赶紧说,“明天我还要去。”

沈维桢说:“别动,还有一个。”

烛火下,他专注挑完阿椿脚上的水泡,擦了药,不置可否:“纵有细罗棉袜,明日走路也是要疼的。”

“没事,”阿椿满不在乎,“区区几个水泡而已。”

还是太久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人的身体也一样,用进废退。

沈维桢径直去洗手,擦干净,回来,问:“今日你想在上面还是下面?”

阿椿想了想:“下面吧,我走路太多,腿酸,膝盖疼,怕是动不了几下就没力气了。”

沈维桢颔首:“正合我意。”

帷帐落下,沈维桢刚吻上阿椿的脸,就捉住她的手:“急什么?先亲亲我,抱抱我,这么着急——饿了?”

“不是,”阿椿说,“你轻点呀。”

“越来越过分,”沈维桢不满,“怎么还没开始就求饶了。”

花中堂,秋霜和冬雪都远远地坐着,赶制松软的棉袜;也看看阿椿今日穿的鞋,使劲儿敲打、再给剩下几双鞋补一层松软的衬里,免得再磨脚。

房内,阿椿流下好多汗,声音都变了:“说好要轻点的。”

沈维桢问:“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阿椿迷糊的脑袋意识到,他好像的确没应承。

“没事,”沈维桢抚摸她的后脑勺,安抚,“明日还有要紧事,今天就一回。”

阿椿那句“既然明天有要紧事今天就该早些休息才对吧”,如药臼里的桃仁被轻松碾碎了。

飓风来临前,阿椿认真做了七日工。

沈维桢严格践行他说的话,和阿椿同吃同宿,无论去哪里都带着她。

前五天,阿椿还觉得快活,第六天,就感到有些吃不消。

第七天,沈维桢刚净过手,她就觉得已经力不从心了。

“要不要休息一下呢?”阿椿同沈维桢推心置腹地商议,“看,我们今日巡查了好几处义仓,还清点了从其他州府收购来的中药材,今晚我还练了一套疾风剑法,这般辛苦,是不是该早些安置了呢?”

沈维桢颔首:“是该早些,来,躺好。”

阿椿急了:“你的不红不月中吗?”

“耳闻之,不如目见之。你要不要看看?”

阿椿:“才不要,我怕看着看着就突然进去了。”

沈维桢笑了,扶她躺下,盖好被子后,拍一拍。

“你好好休息,既然不想,那便不做。我又不是那般急色之人,这种事,当然要像我们之前那样,情到浓处、两情相悦才好,对不对?”

阿椿总感觉他好像说得对,又哪里不对,不管了,能让她下面也休沐一日是好事。

她躺在床上,看沈维桢坐在床边,阿椿立刻往里滚了一下,给他让出空间。

沈维桢侧躺着,又将她滚了回来,搂在怀里。

“你看,为兄其实很好商议,”沈维桢说,“今后你想做什么,都同我好好说一说——我这般做,你可否不再想着离开?”

阿椿还没说话,他伸手,又捂住她的唇,大拇指轻轻摩挲她眼睛周围的肉。

“我不着急,阿椿,你也不是强行移到京城的那株山茶——我慢慢学,我们慢慢来。”

飓风终于到了。

呼啸的风自海上而来,席卷一切,猖狂、狰狞,张牙舞爪,肆无忌惮地扫荡着途经处。

府上早已做好万全准备,以防万一,提前囤够了水粮,每堵墙、每扇门窗都检修、重新固定过,准备好沙袋。

狂风大作,暴雨如注,漆黑一团,硕大雨点狠狠击打着瓦片。室内,明灯点燃,阿椿生起了小火炉,用频婆果木的炭烤些小黄鱼、鹿肉和鸭肉,和沈湘玫边聊边吃。

沈维桢煮了一壶茶,间或提醒喝一些,免得她们吃多了肉上火。

“好可怕,”沈湘玫惊魂未定,“年年都会如此吗?”

“倒也不完全,”阿椿说,“有一年风最大,把屋顶都吹跑了呢。”

沈维桢原本在看书,听她聊到这里,侧脸望来。

沈湘玫担心:“那岂不是要淋雨了?”

“还好,”阿椿说,“邻居家房子造的结实,我便和娘一块躲去邻居家了。邻居家的婆婆很好,她原本一个人住,收留了我和我娘,在我修好屋顶前,多亏了她照料呢。”

沈维桢放下书,静默地注视着阿椿。

“你还会修屋顶?”沈湘玫羡慕,“好厉害。”

“那当然,”阿椿得意,“因为我轻,也小心,不会踩碎瓦片,很多富人家屋顶的瓦片破了几片,要换新的,都要请我呢,我的工钱也比旁人高。”

沈湘玫来了兴趣:“换瓦片是不是和补绣针差不多?”

阿椿想了想:“换瓦片更简单些,也可能我女工差;比起来的话,我更喜欢换瓦片。”

做女工只能在屋里,在室外久了眼睛痛,脖子也不舒服;换瓦片的话,可以爬到高高的地方去,没有东西压着,仰脸就是蓝天白云,微风晴日,风也没有阻碍。

说到这里,她想起有趣的事情:“而且我年纪小,主家喜欢赏我些东西吃,能得到不少好东西呢。有一次,正赶上他们吃饭,给我一整个猪肘子,香喷喷的,我一路跑回家,和娘吃了一顿,晚上,娘又用剩下的肘子肉和骨头做了汤……”

沈湘玫原本还在兴致勃勃地听,越听越不对劲,到了后面,她意识到这个表妹过了很艰苦的一段时日后,便沉默了。

这一刻钟,沈湘玫忽然为自己曾经的言行懊悔。

——当初她是怎么了?怎么能因为几个珠钗就说阿椿的坏话?

她当时是被蒙了心吗?

……她……她当时什么都不知道。

就像之前和琳瑛吵架,她也是因为不知道。

可无知并不能作为借口啊。

沈维桢走来,坐在阿椿旁侧。

正伤感的沈湘玫被吓到了,忙不迭说想去绣花,带着侍女去了另一间。

她还是怕这个大哥哥。

人走后,沈维桢说:“先前是我不对,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嗯?”阿椿想了想,摇头,“其实没那么苦,因为有娘陪着,我每天都很开心。”

“我应该早些接你们进京,”沈维桢说,“对不住。”

阿椿笑:“哥哥并没有对不住我,你和老祖宗、夫人接我和我娘进京,又请了这么多名医为我娘诊治,这份恩情,我已是还不清了——若不是这样,只怕我早就没有娘了。”

窗外飓风呼啸,黑压压的天空,阴云骤雨,声音可怖。

阿椿担心门前刚栽种不久的花苗树木,起身去看,什么都看不清,她忧心忡忡转身,一头撞入沈维桢的胸膛。

他今日并不出行,穿的是京城中时常穿的宽袖锦袍,轻轻地抱住她。

阿椿错愕地睁大眼,担心被沈湘玫瞧见。

沈湘玫肯定会被这桩乱,伦的事情吓晕。

她想推开沈维桢,但他一手托住她后背,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

“对不住,”沈维桢低声道歉,“对不住。”

阿椿奇怪地说:“都过去了,你怎么现在突然道歉啊?好了好了,不要再想之前的事了。你这般说,会让我有之前过得很惨的错觉……”

沈维桢越来越清晰地看见阿椿。

提出让她一同做事,沈维桢的本意是让她看见世间疾苦,或许她能够知难而退。

谁知阿椿一点都不觉得苦。

她的坚韧超过沈维桢的预期。

飓风结束后,州府之内,有两个县受灾严重,多处房屋倾塌,死了几个村民。

沈维桢亲自去了。

他心中明白,这种事情,层层上来,多半会有瞒报;耳听不如目见,他只相信自己的双眼。

果真如此。

公文上写,三四处房屋倾塌,沈维桢到了才知道,一整个村子,近三十户人家,只有三四处房子还在!被砸死的,砸伤的,更被瞒得严严实实。

还未到避难的祠堂,就听见小孩啼哭声,是饿的,母亲惊怕不已,又饿得厉害,已没有奶水喂孩子。

沈维桢不忍再看下去,立刻吩咐人架锅煮粥,先分一分,又低声告诉叶青,看看能否在附近村庄里找到个有奶水的母亲,给她钱财,请她也喂一喂这可怜的孩子。

阿椿一直跟着。

她很冷静,手脚麻利,头脑清醒,无论再复杂的数目条款,她扫一眼就有了结果。

计算死亡人数时,负责数尸体的人熬不住吐出来,难受到手抖,阿椿闻言,起身:“让我去。”

沈维桢伸手阻拦:“阿椿。”

“我可以,”阿椿说,“我以前见过这场面,我知道会看到什么,我不怕;总要有人整理,我心够细。”

沈维桢看她良久,松开手:“小心——叶青,你跟着阿椿。”

阿椿忍不住呕了一次。

天可怜见,天灾之下,她见丈夫护着妻儿、一家人仍被全砸死的,还有年迈的夫妇……

她并不觉得恶心,只是为这些人伤心。

人的命竟这般脆弱。

阿椿缓了许久,连午饭都不想吃了,还是沈维桢强行要她吃些,不吃,下午没有力气做事,他会让叶青送她回府休息——

她立刻端起粥。

灾民们吃粥,他们也吃,同一锅里煮出来的东西。碗不够了,沈维桢削了椰子,挖空做碗。

阿椿只吃了半碗,还是难受,说不出是心痛还是什么,再吃不下一口。

沈维桢握了握她的手。

他的心情同样沉痛。

读书时,再大的灾祸,也都在轻飘飘的纸上,几行字而已。

唯有亲眼所见,才知怎样惨绝人寰,偏生有的县丞办事不力,非但不立刻命人营救,竟先想着如何遮掩……此等人如何能做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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