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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间,只听一声小小的“大人”,沈维桢端着椰子壳抬头,瞧见几个脏着脸的小孩。

她们牵着手,怯生生地把一个东西放在地上,说着“送给大人的”,转身就跑。

阿椿呀一声叫出来,欣喜:“好灵巧的手!我以前也会编呢。”

沈维桢看她手里拿的东西。

原来是个细草编的蚂蚱。

心下恍然一震,沈维桢低头吃粥,如此粗糙简陋,现如今他已习惯了。

空想无用,需做实事;今后,他会尽自己所能,让更多的孩子穿得暖吃得饱、开开心心编蚂蚱。

暂且安置好这些灾民后,沈维桢让各县官吏上报,各县受灾情况,有多少百姓需要重建房屋,多少百姓可以自力更生,多少百姓必须要领救济粮。

阿椿精于计算,又在李夫人处历练不少,任何虚假数目都瞒不过她;事先精准计算过各官库预备赈灾济贫的钱粮,并不算多,沈维桢眉头不皱,又捐一笔。

他清楚,这般只能解燃眉之急,总得给这些人找些新的出路。

毫无谋生之力的百姓,可直接领救济粮;若尚有余力的,便可低价从官仓买粮。

房屋倒塌损坏得多,多处城防亦有破损,便以工代赈,大量招募灾民兴修,给工给粮,免得将这些有手有脚的人养成只等救济粮的家伙。

沈维桢个人出资,亦游说富户、道观、佛寺出钱或出粮赈灾。阿椿钦佩他的口舌,用不了几句话,就能说得他们面红耳赤,或感动得涕泪横流,纷纷慷慨解囊、义不容辞。

阿椿感慨,原来他的嘴是用在这个时刻的。

一连半个月,沈维桢和阿椿都瘦了不少。

难怪皇帝选拔状元要殿试,原是要挑选口齿伶俐者啊。

飓风之后,必有灾情,幸好沈维桢提前从隔壁州府购置了大笔的药材,分发到受涝严重的几个县衙中,由他们抽派人手熬住了分发;若有生病者,便集中到药坊中专门治疗,再统一安葬病死的人。

“事态紧急,便不能再按照寻常处理!”

这一日,刚吃过早饭,阿椿换上男装,还未见到沈维桢,就听见他厉声斥责。

“人命关天之时,你还顾这些繁文缛节做什么?就说是我沈维桢一定要做,决策在我,责任自然也在我,我必承担,不会牵累你们,你怕什么?”

阿椿停下脚步。

她没进去。

里面又说了一阵,沈维桢声音渐缓和。

不久后,一个县丞出了门,对阿椿一拜,客气:“小公子好。”

阿椿女扮男装,自称沈春,是沈维桢的小表弟。

阿椿拱手。

“是阿椿在外面?”沈维桢说,“进来吧。”

阿椿刚进门,沈维桢坐在椅子上,疲倦地伸开手臂:“过来,让我抱抱。”

阿椿摸了摸他的头,听见兄长在叹气。

“太苦了,”他说,“见百姓如此,身为知州,我寝食难安。”

阿椿想了很久,想不出安慰的话。

她认真地说:“哥哥说爱我,那就爱南梧州的百姓吧,这里有许许多多个阿椿。我相信哥哥,一定能造福一方百姓。”

一月后,在沈维桢主持下,各处倒塌的房屋渐渐已重建,破损的城防也修缮完毕,疫病被控制住,没有扩散开。

阿椿瘦了许多,但也结实许多。这晚,沈维桢写完往京中的书信,在书桌前抬起她的一条腿,怜惜不已:“瘦了这么多。”

阿椿吃力地吸气。

前段时日两人都忙,无心做此事,现如今,她只觉和开始那几回无什么区别。耳边亦闻沈维桢的喟叹声,他俯身,自背后抓住阿椿扶住案桌的手。

“待回京后,我便去请御旨,恳请圣上赐婚,”沈维桢吻着她的脖颈,“别咬了,阿椿,知道你馋,我不走。”

阿椿一直在小声地叫哥哥,哥哥。

偶尔夹着一声沈维桢,这种连名带姓的称呼却能令他更愉,悦,却仍要板着脸重击,问她在叫什么,在叫谁,是谁在这里。

阿椿只好说哥哥,是哥哥,是哥哥在疼阿椿。

她发现自己已彻底爱上这种事,不知是好还是坏。

酷夏至。

阿椿领了二十贯钱,先给娘买金纸叠金元宝烧掉,供了瓜果点心,又买了细细软布,预备空闲时给沈维桢做条手帕;最后,给沈湘玫、秋霜、冬雪、春雨一人买了一个漂亮小灯。

送给沈湘玫的那盏灯更贵重、漂亮些。

“南梧州的第一个七夕节呢,没有京城那么热闹,但总要有灯吧,”阿椿想了想,说,“我们府上可以自己过七夕节,也可以搭彩楼,做点心……”

越想越觉得合适,她兴冲冲跑出去,想找沈维桢商议,却见他束起发,一身便装,一副要出门的模样。

阿椿疑惑:“今天不是休沐么?哥哥要去做什么?”

“再有一个多月,晚稻就该熟了,”沈维桢说,“这次受飓风影响,不少田地的稻谷倒伏,损失惨重;昨日我看一县丞上报,说有一处山下的水田,稻谷倒得极少,我去看看。”

他预备着去勘测一番,究竟是地形原因,还是稻谷品种。若是后者,就该大力推广下去,可以大大减少飓风对稻谷产量的影响。

南梧州沿海,很多地方种不成稻谷;如何提高稻谷产量,一直是沈维桢的心事。

阿椿眼巴巴地说:“我也想去。”

沈维桢笑:“前几天不是抱怨累么?怎么?难得休息一天,又要跟我出去跑东跑西?性子都跑野了。”

“我不管,我就是想去嘛,”阿椿飞快跑开,“我去换男装,哥哥等我。”

回到花中堂,秋霜在绣手帕,看见她,高兴地说:“姑娘,章夫人送来拜帖呢,她也到南梧州了——”

“等我回来再说,”阿椿手脚麻利地换衣服,“我要出去一趟。”

冬雪已经习惯了,问:“姑娘今晚想吃莲藕煲排骨,还是香菇炖鸡呢?”

“莲藕,”阿椿嘱托,“多放肉,我爱吃肉——再给我煮些银耳莲子粥来,我晚上肯定会很饿。”

冬雪笑:“哎!”

秋霜刚起身,阿椿已经风风火火跑出去了。

“姑娘可真是,”秋霜无奈,“这样下去,将来回京城还能适应么?”

京中可没有这般自在。

就连沈湘玫姑娘,现在都有些不想回去了。

冬雪说:“只要大爷在,姑娘在哪里都能自在。”

秋霜没反驳。

幸好姑娘这些时日不再提走的事情了,那可憎的、出卖姑娘的李忠玉倒是来了一次,就在昨天,黑着脸拦下秋霜,说有要紧事提醒姑娘——

被秋霜毫不客气地赶走了。

什么东西,秋霜生气。

但是,姑娘确实不能再轻信这种人了。

幸好大爷有办法,否则,还不知要出多少乱子呢。

晴空万里,阿椿带一顶草帽,仍旧和沈维桢同乘一匹马。

“当年你卖掉的那只小马,我已有了些许眉目,”沈维桢说,“是一个镖局买去了,后来,那镖局做不下去,便将它卖给一个商队;那商队常年游走于京城和南梧州,我差人打听了,这几日差不多就能回来——到时候带你去认一认。”

或许是早餐吃多了,现在,阿椿觉得肚子里热乎乎的,很饱,很舒服:“哥哥一定费了不少力气。”

“唉,真是好大一番功夫,”沈维桢叹气,“待回府后,你可得好好地疼疼我。”

说说笑笑,已到稻田附近,沈维桢向稻田的主人家买了十几株,命人先带回去。

此处风景秀丽,山清水秀,两人并不着急走,只留下叶青,四处走了走。

意外就发生在这时。

有几个孩童在榕树上玩,不知怎么,有个孩子爬到上面,不敢下来,急得哇哇大哭。

阿椿见状,立刻要爬上去将他抱下来,沈维桢拦住:“让叶青去。”

岂料叶青快碰到小孩时,不知小孩是不是太紧张,竟滑了脚、松开手,直直坠下,沈维桢不加思索,伸手去接。

小孩是接住了,人也被砸倒了,右臂一阵剧痛,沈维桢皱着眉,还没问小孩有没有受伤,却见小孩满脸惊恐,一句话不说,忽而跑掉了。

沈维桢敏锐地意识到不妙。

他起身,将断臂遮在衣袖中,若无其事地吩咐叶青。

“看天色,马上就要下雨了,你先将姑娘送回府,我马上跟过去。”

阿椿仰脸,看了看天,不解:“为什么我们不一起?”

“我刚刚不慎丢了你送我的荷包,”沈维桢微笑,“回去找找,无事,你先回去吧。”

阿椿还想再说,叶青窥见沈维桢眼神,一凛,立刻上前:“姑娘,请。”

待两人走后,沈维桢用左手拔出佩剑,平和:“哪里的兄弟?何必一直躲躲藏藏,请现身吧!”

话音未落,只见箭矢四面八方而来,沈维桢右手虽断,尚有左手以剑格挡。

然,实在抵不住箭矢诸多,右臂膀被一支箭擦破。

剑雨过后,十几个蒙面人手持刀剑,缓缓向沈维桢聚来。

果真是冲他来的。

沈维桢放心多了。

他面不改色,持剑杀过去。

一群宵小,沈维桢尚不能放在眼中,不到一柱香时间,俱斩杀完毕。

沈维桢留了一个活口没杀,只以剑挑断他的手筋脚筋,才在他断肢上,逼问是谁指使。

那人嘴唇颤巍巍,痛到刚张开口,只见一支箭从侧面而来,贯穿他的头颅。

沈维桢急急后退。

竟还有人在暗中埋伏!

他适才断了右臂,又一连斩杀十几人,一时不察,一根箭自他右腿穿透,痛到沈维桢皱紧眉头,忍不住单膝跪地,以剑撑地。

潜伏暗中的黑衣人终于缓缓现身。

他盯着沈维桢的脸,手拎砍刀,越走越近。

沈维桢以剑撑着身体,缓慢起身,坐在地上,依靠着石头,仔细看着来者。

“阁下在为谁做事?”沈维桢虽被箭矢刺中了右腿,仍冷静异常,微微一笑,“可知谋害朝廷命官乃死罪?”

黑衣人一言不发。

“我乃圣上亲自任命的安抚使,兼南梧州知州,”沈维桢眼神冷淡,噙着一丝笑,“你杀了我,便是挑战皇权秩序。圣上必定会指派钦差大臣来彻查此案,严惩不贷。你的家人,你的亲人,皆会被处以凌迟、斩首极刑——株连九族,也未可知。”

黑衣人终于有所反应,他声音嘶哑:“若不杀了大人,我的家人现在就会死。”

沈维桢微眯眼睛。

南梧州口音,说话声音不抖,可见并非初次杀人;又知他是大人,家人被拿捏。

不动声色,沈维桢手藏在暗处,抓住石头下的一捧碎石子。

“对不住,”黑衣人说,“对不住,大人。”

他用力扬起刀,要砍下沈维桢头颅——

沈维桢亦反手,要以石子击他穴道——

电光火石间,只见一熟悉身影高高跃起,一声不吭,自背后狠狠刺穿黑衣人咽喉,一剑贯穿,一拧,干净利落。

顷刻间,黑衣人瞪大眼睛,歪歪斜斜倒下。

沈维桢仰首,灿烂阳光倾洒。

他眼里只有妹妹的脸。

阿椿拔出沾血的剑,死死握在手中,警惕环顾四周后,另一只手焦急扶他:“哥哥,你还好吗?”

密林之中,暗中窥探的李忠玉失了神,死死盯着石头前的兄妹二人。

他看得真切。

适才,阿椿使出的那一招,才是真正的疾风剑法第一式——拨云追月!

沈维桢虽败坏伦理,却是个实诚人,那老狗从始至终就不曾交以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