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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不那么说,她们能放你走?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人,嘴上跟抹了蜜似的,看着是关心你,实际上都竖着耳朵等着听你的笑话呢。”

又走了十来步,终于回到自家屋门前,正屋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灯光来,窗玻璃上映着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

秦父坐在桌旁,背脊微微佝着,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翘着二郎腿,手里摊着一张《人民日报》,纸张被他翻得哗哗响。

听见门响,秦父从报纸上头抬起眼睛,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看了一眼进来的人,慢悠悠地折起报纸,嘴角往下撇了撇,揶揄道:

“这八点都不到,电影院那头才刚开始上人呢,八点档的电影还没开场,热闹劲儿还在在后头,你怎么就回来了?”

秦万山正准备说话,秦父右手摆了摆,示意他不用解释,自顾自地往下说道,

“买卖嘛,头一天,不出奇。

干不成就干不成吧,又不丢人,东西留着自家慢慢吃,也不算浪费。”

“阿爸!”

憋了一路的秦晓燕终于忍不住了,小姑娘从秦万山身后钻出来,激动得说话都有些磕巴,

“不是没人买!是卖光了!二哥带过去的卤味,全都卖光光了!一丁点都没剩下!”

这话一出,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秦父端着茶缸的手顿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直直地看着秦晓燕,像是没听明白她说了什么。

过了好几秒,秦父才缓缓转过头,目光从秦晓燕脸上移到秦万山脸上,喃喃道:“卖光了?”

秦万山见秦晓燕已经把底给掀了,也就不打算再卖关子了。

竹篮子往桌子上一放,从怀中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绳子一解,一倒,纸币硬币落了一桌子。

卤猪肠猪肺一共卖出去了十二块,再扣掉卖馒头花出去的一块八毛钱,进账十块八毛钱。

五斤新鲜毛豆卤后得三斤,一角毛豆约莫一两重,三斤就是三十角,五分一角,进账一块五毛钱。

八斤能得二十四个个头匀称的土豆,减掉头尾,一个土豆能切十六片,一分钱两片,进账一块九毛二分钱。

三项合计,总进账为十四块两毛二分。

再扣掉五块钱成本,纯利润为九块两毛二分。

尽管知晓桌子上这堆钱不少,可这数字一出,秦父与秦母脑海中同时浮现‘不可能’三字。

要知道,整片城南杂院里,住着上千户人家。

其中最出息的,便是隔着两条巷子那23号院,姓王那户人家的小儿子,在机关坐办公室,不算福利补贴,一月光工资就能得七十二块钱。

秦万山这才忙活了半天功夫,出摊更是三小时不到,其中大半时间还费在了来回路上,严格算的话,实际出摊时间也就个把小时。

个把小时便挣了这片杂院里最出息那娃儿一个星期的工钱,这不纯纯异想天开么?

要是当个体户真能这么挣钱,谁还嫌个体户不够体面?谁还怕政策反复?

可眼前这堆钱却是半分做不得假,若不是秦万山挣来的,难道还是抢来的不成?

巷子尽头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说话声,秦母猛地打了个激灵,如同受惊的兔子那般,直接蹦到了门口处,探头张望,确认周遭没人后,手脚麻溜地把屋门关上并落下了门闩,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年头谁家要是突然露了富,保不齐明天就有人来借钱,后天就有人来打秋风,大后天街道就该上门问东问西了。

“万山,你是咱周遭杂院里头一个出来干个体户的,大伙都眼巴巴盯着呢。

干好了,眼红;干砸了,笑话。

你这挣到钱儿的事儿自家人晓得就成,旁人问起,能含糊就含糊,千万别把底细往外掏。

还有秦晓燕你也是,千万别嘴巴一秃噜就给说漏嘴了。”

“是咧......”待秦母说完,秦父这才回过神来,点头道,“你们阿妈说得没错儿,嘴巴都严实些,别在外头瞎咧咧!”

“......”

——————

王兴的脚步声刚在院子外头响起,院门就嘎吱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门缝里探出一张女人的脸,圆圆的,皮肤晒得黑红,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看清来人是王兴后,忙将其迎入屋内。

帮着卸下柳条筐,将一碗晾凉的白开水塞到王兴手中,便忍不住连声追问了起来。

“咋样咋样,馒头卖得咋样?”

王兴没说话,先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凉茶,放下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咧嘴笑了。

“卖光了,一百二十个馒头,全卖空了。”

王兴媳妇大妹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一个字都挤不出来,眼眶倒是一下子就红了,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

王兴放下碗,拉过大妹那有些变形的粗大双手,摩挲着其掌心茧子,笑道:“哭啥,这是好事儿,该笑!”

“是,是该高兴,我这就是给高兴了......”大妹抬起手背又擦了一把眼睛。

这蒸馒头的手艺可是她阿娘教她的,剂子只需旁人三分之二那么大,蒸出来的馒头却跟旁人一个样儿,三分钱一个的价格,扣掉成本能挣一分五厘钱。

一百二十个馒头,那就是净整一块八毛钱。

以往王兴农闲的时候去城里打零工,得三四天才能挣来这个钱,如今一趟就给挣回来了,这咋能不让人高兴嘛!

“还有喜事儿呢!”

“啥喜事?”

“就刚说的那卖卤味的两兄妹,定了明儿五十个馒头,可算是给咱保了底儿,明儿就算一个散客都碰不上,这五十个也能挣个一天多的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