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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刘基和陆子吟面面相觑,这计策……狠,也毒,但听起来,确实比现在调兵去拦截一群疯子,要稳妥得多,代价也小得多。

陆怀瑾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边缘轻轻敲击。

直到庞统说完,他才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庞统身上。

“好。”陆怀瑾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就依士元之策。”

他转身,对郭嘉道:“立刻用最高级别火漆传令:第一,青州刺史、云州刺史,及沿途所有县令,接令之日起,执行‘铁壁清野令’,细则按庞先生所言,务必彻底,迟误者、阳奉阴违者,军法从事!”

“第二,传令关云长,分兵五万予张翼德,与关云长本部骑兵共十万,脱离东线战事,即刻转向西、南方向,追蹑安如山大军,执行‘袭扰疲敌’之策,按庞先生三策办理,只许袭扰,不许决战,消耗其体力士气为首要!”

“第三,传令各州县,晓谕百姓,此乃汉国清除祸乱、永绝后患之举,凡配合坚壁清野、举报敌踪、协助破路者,皆有重赏。”

“第四,”陆怀瑾声音微微加重,“将此战略,及安如山军动向,通报前线各军及后方所有军政主官。让他们知道,敌人在拼命,我们要他们,命都拼不出来。”

郭嘉笔走龙蛇,迅速记下,用印,火漆封口。

一道道命令,化作快马流星,冲出长安,射向东方那片即将被饥饿和恐慌笼罩的原野。

庞统看着陆怀瑾果断下达命令的背影,这位年轻的汉王,接受谋略的速度和决断的魄力,远超常人。

陆怀瑾下达完命令,重新走到舆图前,目光投向青州那片广袤的土地。

“士元,你说安如山是困兽。”陆怀瑾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困兽犹斗,最是危险。但这头困兽,现在冲进了一片……”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连骨头都啃不着的荒漠里。”

三天后。

青州,梁甫县境内。

荒芜的官道上,尘土漫天。

安如山骑在一批同样疲惫不堪的战马上,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他的大军,像一条失去了巢穴、在陌生土地上疯狂蠕动的巨蟒,拖成长长的、散乱的队伍,在干旱龟裂的土地上艰难前行。

旗帜歪斜,甲胄蒙尘,许多士卒眼神涣散,脚步虚浮,完全是靠求生的本能和对身后汉军追兵的恐惧在机械迈步。

三天了。

他们跑出了一百多里。

但预想中的城镇、村落、田野、人群……什么都没有。

空的。

官道两旁,村庄只剩下被焚烧过的残垣断壁,水井被石块和秽物填满,田里只剩下割过的短茬,连路边的野菜都被挖得干干净净。

没有粮食,没有水源,没有人影。

只有一片死寂的、仿佛被瘟疫席卷过的荒原。

派出的斥候队,十队出去,能回来三四队,带回的消息都一样:前方数十里,依旧如此。

偶尔遇到小股汉军骑兵,远远放几轮冷箭,射倒几个落单的,然后呼啸而去,绝不纠缠。

安如山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又饿得发慌。

“大都督!”一个参将连滚爬爬地从前面策马奔回,声音带着哭腔,“前面……前面河滩!有一口井!看着还有水!”

安如山精神一振:“快!全军加速,去河滩取水!”

大军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鼓起最后一点力气,向那片河滩涌去。

那是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河,河床裸露,只有中间还有一线浑浊的水流。

河滩上,确实有一口石井。

先头士卒欢呼着冲过去,争先恐后地提起水桶。

第一桶水打上来,有人迫不及待地捧起就喝。

“噗——!”那人刚喝一口,立刻喷了出来,脸色瞬间变得青紫,捂着喉咙嗬嗬作响,倒地抽搐。

“水……水有毒!”有人惊恐大叫。

井边顿时大乱,后面涌上来的人收势不及,踩踏又起。

安如山策马赶到井边,低头看去。

井水表面,漂浮着一层难以察觉的、油腻的异样光泽,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混合着腐臭的怪味。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四周。

荒凉的河滩,枯黄的杂草,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没有埋伏,没有敌军。

只有一口被投了毒的井,和一群快要渴死、疯掉的士兵。

安如山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感觉不到疼。

一种比战场厮杀更深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陆怀瑾……

他根本就没想现在决战。

他想把这三十万人,活活耗死在这片空荡荡的、被他清洗过的土地上。

“传令……”安如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不准喝这井水。收集……收集一切能找到的容器,去那条河沟里,装浑水。生火,煮沸……”

他知道浑水里可能也有脏东西,可能也有病,但这是唯一的希望。

大军如同被抽掉了脊梁,拖着沉重的步伐,像一群行尸走肉,涌向那线可怜的浑浊水流。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干裂的土地上,扭曲,变形。

安如山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又望向前方无尽的荒原。

空无一物。

连一丝炊烟,一声犬吠都没有。

他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

不是对汉军铁骑的恐惧,而是对这片沉默的、吞噬一切生机的土地的恐惧。

他的大军,还能向前爬多久?

一个亲兵颤抖着递过来一个水囊,里面是好不容易沉淀过滤了一点的浑水。

安如山接过,没有喝,只是看着水囊表面映出的、自己那张枯槁扭曲的脸。

远处,地平线上,忽然腾起一小股烟尘,快速靠近。

是汉军的游骑。

他们远远停下,似乎只是例行观察,然后,掉头,消失在暮色中。

来去无声,如影随形。

安如山攥紧了水囊,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抬起头,对着昏黄的天空,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