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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百里无人烟,一卒食一卒

吼声在空旷的荒原上显得微弱而短暂,很快就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没有回应,只有脚下龟裂的土地,和远处拖沓行进、死气沉沉的队伍。

队伍已经不叫队伍了。

更像是一群被抽干了魂魄、仅凭求生本能挪动的行尸走肉。

旗帜大多不知丢到了哪里,甲胄早已卸下,或当了换取一口浑水的筹码,或被饥饿的兵卒私下敲碎,只为舔舐那上面残留的一点盐分。

眼神是空洞的,脚步是虚浮的,人与人之间隔着警惕,也隔着赤裸裸的、对食物的渴望。

水,是浑浊的泥浆,煮沸后也泛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但每个人捧着破碗瓦罐的手都在抖,喝下去时,喉结剧烈滚动,仿佛那是琼浆玉液。

喝完之后,便是更剧烈的腹痛和腹泻,队伍每天都在减员,倒下的人很快就被搜刮一空,连破布衣衫都被扒走,不知是御寒,还是……另作他用。

饥饿,比张翼德那神出鬼没的骑兵袭扰更可怕。

骑兵来了,还能蜷缩躲避,还能拼死一搏。

饥饿却无处不在,啃噬着肠胃,也啃噬着最后一点人性。

第一个明确的消息是在第五天夜里传开的。

前锋营的魏端方将军,不知从哪里偷偷藏了半块巴掌大的、已经发硬发黑的干饼。

夜里,被一个同样饿得眼冒绿光的亲兵发现。

那亲兵没有声张,只是死死盯着那块饼,喉结滚动。

然后,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或许是那亲兵,或许是另一个同样被饥饿扭曲了心智的士卒。

刀光一闪,没有惊呼,只有一声短促的闷哼。

等附近的火堆燃起,照亮那一小片混乱时,魏端方已经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他自己的佩刀,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到死都不敢相信。

那半块饼不见了,而他倒下的地方,围着几个人,他们低着头,肩膀耸动,嘴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甜腥的气味。

“将……将军的饼……”有人颤声低语。

“闭嘴!”另一个嘶哑的声音立刻喝止,“想活命,就当没看见!”

消息像瘟疫一样蔓延,但没有人敢公开谈论,只有更深沉的恐惧和沉默在队伍中流淌。

士兵们看彼此的眼神变了,充满了猜忌和一种非人的饥渴。

为了一小块从死马身上割下来的、还带着血沫的肉,可以拔刀相向;为了半碗泥水,能下死手。

年轻的将领萧直清策马在队伍边缘巡视,手握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到两个瘦得脱形的兵卒为了一只瘦骨嶙峋、不知从哪个废弃村落跑出来的野狗扭打在一起,最终胜利者用石头砸开了狗的头颅,就地生火,烤得半生不熟就往嘴里塞。

他也看到有士卒默默地走到路边倒毙的同伴身旁,蹲下,犹豫片刻,然后颤抖着手去解对方的腰带……

“住手!”萧直清厉声喝道,策马冲过去。

那兵卒受惊抬头,脸上没有羞愧,只有一种麻木的、野兽般的惶恐:“将……将军,我饿……他都死了……”

萧直清的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突,却砍不下去。

他能说什么?

军法?

道德?

在饿到极致时,这些东西比纸还薄。

他挥刀砍断了那人伸向尸体的手,那人惨叫一声滚开,周围却投来更多或麻木、或怨恨的目光。

他试图维持最基本的军纪,收拢小队,设立警戒,集中分配那少得可怜的搜寻所得。

但无济于事。

命令被阳奉阴违,食物刚集中起来,下一刻就可能被哄抢,甚至引发小规模的斗殴。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统兵,而是在看守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大都督……”萧直清策马来到安如山身边,声音干涩,“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士兵……士兵们开始……”他咬了咬牙,还是没说出那两个字,但眼中的惊恐和绝望已经说明一切,“我们必须停下来,找一个地方,哪怕是找点草根树皮……”

安如山骑在马上,身形似乎都佝偻了几分。

他看着沿途倒毙的、无人掩埋的尸体,看着那些眼神涣散、如鬼魅般行走的士卒,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一阵阵绞痛。

这支他曾为之骄傲、意图席卷天下的大军,如今变成了这幅模样。

陆怀瑾的意图,他现在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决战,不是围歼,而是放血,是熬鹰。

用饥饿、干渴、恐惧和绝望,从内部将这几十万人生生吞噬。

那张无形的巨网早已收紧,他们每前进一步,就离毁灭更近一步。

可他能停下来吗?

不能。

停下来,就是彻底的死地。

汉军的斥候和游骑兵如影随形,他们若敢长时间停留,下一刻可能就是主力合围。

只有向前,向前,仿佛前面那个未知的、可能已经被清洗过的城镇,是唯一的希望,是黑暗中的一点虚幻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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