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看书1kanshu.net

“继续走。”安如山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不敢回头,怕看到萧直清眼中那最后一丝信任也消失,“必须……找到补给……”

就在这时,夜色深处,凄厉的破空声再次响起!

不是冲锋的号角,而是火箭划破夜空的尖啸!

“敌袭——!汉军袭营——!”

凄厉的喊叫刚刚响起,无数火箭便如同骤雨般落入营地各处。

营帐、辎重车、甚至散落的尸体,瞬间被点燃,火光腾起,将营地照得一片通明,也将恐慌和混乱无限放大。

张翼德的骑兵并未冲阵,他们像一群幽灵,从四面八方靠近,射出一轮火箭便呼啸退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惊恐万状、四处奔逃的士卒。

火光中,人影幢幢,互相碰撞,惨叫和怒骂不绝于耳。

许多人分不清方向,只顾着扑打身上的火星,或者抢救那一点点可怜的、还未被烧毁的干粮。

“不要乱!结阵!灭火!”萧直清声嘶力竭地呼喊,砍倒两个冲撞过来的溃兵,试图收拢部队。

但无济于事。

饥饿和疲惫早已剥夺了士兵们组织抵抗的能力,恐慌像野火般蔓延。

有人为了抢一袋从火堆边扒出来的、已经烤焦的粮食,被同伴一刀捅穿;有人被践踏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这一夜,无人安眠。

天亮时,营地又多了几百具尸体,有的死于混乱中的踩踏和自相残杀,有的死于烧伤,更多的,则是在这一夜惊恐和挣扎中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悄无声息地倒下,再也站不起来。

队伍继续向前,速度更慢了,士气更是跌入谷底。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木然和绝望,只有眼睛偶尔转动时,会闪过一丝野兽般的、对食物的极度渴望。

长安,帅府偏厅。

陆怀瑾的案头,静静躺着一份用火漆密封、刚刚由信鸽送达的简短战报。

郭嘉侍立一旁,神色凝重。

他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张翼德部已遵令执行“疲敌袭扰”之策,敌军缺粮缺水,军纪崩溃,已现“人相食”之惨状。

陆怀瑾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薄绢,快速扫过。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陆怀瑾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只是当他看到“人相食”那三个字时,握着薄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

那薄绢上,或许还带着千里之外那片荒原上的血腥和绝望气息。

他看完,没有说话,只是将薄绢轻轻放在案上。

然后,拿起它,起身,走到角落一个用于焚毁jimiwenjian的铜盆旁。

铜盆里还有未燃尽的纸灰。

陆怀瑾松开手,那写满惨状的薄绢轻飘飘地落入盆中。

他拿起火折子,吹亮,点燃了薄绢的一角。

火苗舔舐着绢布,迅速蔓延,将上面的文字吞噬,化作跳跃的火光和袅袅升起的青烟。

火光映在陆怀瑾深邃的眼眸里,跳动着,却照不出丝毫波澜。

郭嘉垂首,不敢去看自家主公此刻的眼神。

直到那薄绢彻底化为灰烬,陆怀瑾才转过身,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

“传令各部,准备在赤壁收网。”

赤壁,是他们预先推演中,为安如山大军选定的葬身之地,也是最后一道无形的围栏。

郭嘉心头一凛,躬身应道:“是!”

陆怀瑾走回案前,目光重新投向那幅巨大的舆图,手指缓缓划过“赤壁”二字的位置,指尖冰冷。

荒原之上。

萧直清滚鞍下马,甲胄歪斜,脸上混着尘土、汗水和未干的泪痕。

他踉跄着冲到安如山马前,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砸在坚硬冰冷的土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大都督——!”萧直清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破裂,带着绝望的哭腔,“不能再走了!求您了!看在这些跟了您多年的将士份上,不能再走了!”

他膝行两步,抓住安如山垂在马腹旁的靴子,泣不成声:“再走下去,不等汉军来攻,我们就……我们就自己吃光自己了啊!大都督!”

安如山坐在马背上,身躯僵硬。

他低头,看着萧直清那张曾经英气勃勃、如今却写满崩溃与绝望的年轻脸庞,看着他紧紧抓住自己靴子、沾满泥污和血痂的手。

风卷起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是如同蝼蚁般在荒原上蠕动的、看不到尽头的队伍,死气沉沉。

更远处,是灰蒙蒙的天空,和空无一物的、死寂的地平线。

安如山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昏黄的、仿佛永远不会再亮起来的天空,眼中最后一点光,也彻底熄灭了。

风更大了,卷起他花白的鬓发,和帅旗上那早已褪色、破损不堪的“安”字。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