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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传令各部,加强戒备,谨防敌军趁乱夜袭或突围。但……”

他顿了顿。

“不必主动出击。让他们唱,让他们喝。”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边众人,最后落在远处那片喧嚣的火光上。

“给一个曾经的天下名将,留最后一夜体面。”

众人默然。

陆怀瑾的目光投向战场侧翼,那片连绵丘陵的阴影处。

在那里,另一支沉默的部队,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黄忠,汉军征东将军,此刻正蹲在一处隐蔽的山坡后方。

他面前,是数百架经过马钧监造、改良过的巨型床弩。

这些床弩比寻常弩机大了两倍不止,结构复杂,用坚韧的牛筋和钢片复合绞弦,需要十数人协同才能上弦。

弩臂粗壮,闪烁着金属冷光。

最关键的,是弩矢。

并非寻常铁矢,而是长近丈许的重型破甲矛矢,矢首沉重锋锐,矢杆以硬木包裹铁皮,尾部有稳定翼片。

每一架床弩旁,都堆着三到五支这样的恐怖矛矢。

黄忠亲自检查每一架弩的绞盘、望山(瞄准器)、基座固定。

他手指粗糙,动作却异常稳定精准。

“将军,方位都校准好了。”一个都尉低声禀报,“按舆图推演,大燕军若发起冲锋,其帅旗及核心甲士群,最可能经过的路径,都在咱们这些弩的覆盖范围之内。误差不超过三矢之地。”

黄忠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抬眼望向远处黑暗中大燕营地的零星火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猎人等待猎物踏入陷阱前的、绝对的专注。

“上弦。”他下令,声音低沉,“全部上弦。矛矢装填。所有弩手原地待命,轮值休息。天亮前,我要每一架弩都处于激发状态。”

“是!”

士兵们开始悄无声息地忙碌,巨大的绞盘发出沉闷的“嘎吱”声,被数十只有力的手臂缓缓转动。

重型矛矢被小心翼翼地抬起,放入弩槽,矢尖遥指黑暗中的某个预定方位。

一切都发生在无声的黑暗里,只有金属摩擦和肌肉紧绷的细微声响。

黄忠最后抚摸了一下身旁一架床弩冰冷的弩臂,眼神锐利如鹰。

他的任务很简单,也很残酷:

在安如山那面帅旗,冲到汉军阵前,试图做最后搏命一击之前——

将其,连同旗下的核心,彻底钉死在冲锋的路上。

为这场追亡逐北,划上最干脆利落的句号。

天际,露出第一丝鱼肚白。

寒风似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卷着沙尘,抽打在人的脸上。

大燕营地,喧嚣了一夜的歌声和嘶吼,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低沉、苍凉、却决绝无比的号角声,从大燕军中响起!

一声,两声,三声……连绵不绝。

那不是进攻的号角,更像是一种悲鸣,一种唤醒,一种赴死的宣告。

“呜——呜——呜——”

安如山披上了他那副伤痕累累、但依旧完整的山文甲。

头盔上的红缨早已褪色破损,被他仔细理好。

他手持一杆沉重的马槊,一步步,从简陋的营帐中走出。

他的步伐很慢,但异常稳定。

残存的十万大燕士卒,早已在营外列阵。

与其说是军阵,不如说是一片沉默的、破烂的、却挺直了脊梁的人形森林。

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刀枪剑戟,甚至削尖的木棍。

甲胄更是杂乱,有铁甲,有皮甲,更多只是单薄的麻衣。

但每一个人都尽力站直,看向他们的大都督。

安如山走到阵前,翻身上马。

那匹瘦马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决绝,打了个响鼻,躁动地刨了刨蹄子。

他没有再做任何战前动员。

该说的,昨夜都说了。

他只是勒转马头,面向东北方,那晨曦微光中,如同亘古山岳般沉默的汉军大阵。

他举起了手中的马槊。

槊尖,在灰暗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然后,他猛地一夹马腹!

“大燕——”

他嘶吼出第一个词,声音撕裂了清晨的寒风。

“有死无生——!”

“杀——!”

残破的帅旗猛然前倾,跟随着安如山的身影,冲了出去。

紧接着,是严正己。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如同受伤的猛虎,挥舞着巨斧,紧随帅旗之后。

然后,是萧直清,是剩下的将领,是那十万沉默而疯狂的残兵。

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又如同扑向巨石的垂死浪涛,爆发出最后的生命力,朝着汉军那严整得令人绝望的阵线,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没有章法,没有保留,只有用尽最后力气的、一头撞上去的疯狂。

“轰隆隆……”

大地在颤抖,那是十万双破烂草鞋和赤脚踏出的、悲壮的声响。

汉军阵前。

陆怀瑾站在帅台上,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平静地看着那股席卷而来的、带着绝望与血勇的黑色浪潮,看着潮头那面摇摇欲坠却死死前指的“安”字帅旗。

距离,在急速拉近。

两里。

一里。

汉军前排的弓弩手已经挽弓,箭矢斜指天空。

长枪如林,微微下压。

盾牌手将巨盾狠狠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但陆怀瑾没有下令。

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冲锋的洪流,越过了飞扬的尘土,落在了更远处,那片丘陵的阴影里。

他身侧,亲兵统领已经举起了代表最高指令的令旗,屏息等待。

近了。

更近了。

安如山甚至能看清汉军前排士兵脸上紧绷的纹路,能看清那枪尖反射的、冰冷刺目的寒光。

他手中的马槊,握得更紧,手臂肌肉贲张,准备迎接第一轮箭雨,或者,第一堵枪墙。

帅台上。

陆怀瑾缓缓抬起了右手。

他没有看安如山,也没有看那面帅旗。

他的目光,落在了汉军阵中,某个特殊的、靠前的方阵上。

那里,站立的并非持枪执盾的普通步卒,而是一群手持奇怪火铳、排列整齐、沉默如铁的士兵。

火枪营。

陆怀瑾的手,向前轻轻一压。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传到身旁令旗官的耳中。

令旗官猛地挥落手中赤色主旗。

几乎在同一瞬间,帅台侧方,另一面代表远程火力的青色令旗,也霍然挥下!

信号,如电光火石,传递下去。

陆怀瑾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回那面越来越近、已能看清上面血污与破损的“安”字帅旗上。

他按在剑柄上的手,轻轻一动。

“锃——”

佩剑出鞘三寸,寒光乍现。

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终结一切的冰冷力量:

“火枪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