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看书1kanshu.net

罗卫民却已经抬起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他抓住扶手。

手臂颤抖。

膝盖同样不断打晃。

第一次没有成功。

第二次依旧重新摔下去。

直到第三次,他才终于将身体一点点撑了起来。

两秒。

五秒。

十秒。

罗卫民抬起头,看向站在几米以外的沈飞,汗水已经完全浸透病号服:“我像不像个兵?”

沈飞摇头:“差远了。”

罗卫民喘着粗气,脸上却第一次出现了笑容:“那我就再练。”

从站立。

到迈出第一步。

再到能够借助手杖走完一条走廊。

他的每一次进步,都比普通人困难十倍。

孩子专门准备了一本记录册。

第一页写着。

爸爸今天站了十一秒。

第二页。

爸爸今天走了三步。

再往后。

七步。

十二步。

二十九步。

那本记录册越来越厚。

罗卫民能够走出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半年以后。

他依旧没有完全康复。

右腿留下了明显跛行,几根手指无法彻底弯曲,左眼能够看清近处的人和物,右眼却只能分辨大致轮廓。

听见的声音也与普通人不同。

人多的时候,依旧会混成一片嘈杂噪声。

那张被毁掉的脸,更不可能重新变回黑白照片里的模样。

可他已经能够看见。

能够听见。

能够和家人正常交谈。

也能够拄着手杖,依靠自己的力量走出病房。

医生第一次会诊时写下的那些几乎不可能,被他一项项踩在了脚下。

这天早上。

阳光透过窗户落进病房。

罗卫民坐在床边,手边放着那本已经快要写满的康复记录。

他的妻子正在收拾柜子里的东西。

孩子则坐在窗边,把昨天学校里发生的事情讲给他听:“老师让我们写一个最敬佩的人。”

“我写了你。”

罗卫民听得很慢,却已经不需要别人重复:“写我干什么?”

“因为你是英雄。”

罗卫民:“谁告诉你的?”

“大家都这么说。”

罗卫民沉默几秒,抬起已经能够握住钢笔的右手,在孩子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回去重写。”

孩子捂着脑袋:“为什么?”

罗卫民:“因为爸爸也害怕过。”

“英雄就不能害怕吗?”

罗卫民被问得微微一怔。

妻子在旁边笑道:“你现在连孩子都说不过了。”

罗卫民看了她一眼:“我只是在想怎么回答。”

妻子笑着说:“你想七年也想不出来。”

一家三口都笑了起来。

病房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属于家庭的轻松气氛。

就在这时。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沈飞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拿着检查报告和训练记录。

手里只提着一个军绿色布袋。

罗卫民抬头看过去:“今天这么早?”

“最后一天了,当然得早点。”沈飞走到病床旁边,将布袋放在床上。

罗卫民没有立刻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什么最后一天?”

沈飞没有回答,只伸手解开布袋上的绳结。

一抹熟悉的军绿色,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罗卫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沈飞从布袋里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

上衣。

军裤。

腰带。

皮鞋。

还有一顶崭新的军帽。

每一样东西都经过仔细熨烫,找不到一丝褶皱。

领口的红色领花,在清晨阳光下格外醒目。

罗卫民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

七年以前。

他为了执行卧底任务,脱下军装,换上了一身没有姓名、没有身份的普通衣服。

从那天开始,他再也没有穿过这身颜色。

七年囚禁。

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牺牲。

他自己也曾无数次认为,这辈子再也不可能看见军旗,更不可能重新穿上军装。

可现在。

一套崭新的军装,就摆在他的面前。

孩子好奇地凑过来:“爸爸,这是军装吗?”

罗卫民没有回答,缓缓伸出手,用仍然不够灵活的手指,轻轻触碰那片军绿色布料。

很轻。

轻得像是害怕稍微用力,眼前的一切便会消失。

从被救回来的那一天开始。

换药。

手术。

康复。

疼痛。

他都没有真正哭过。

可在触碰到军装的那一刻,罗卫民的眼眶却迅速红了。

他抬起头,看向沈飞,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你拿这个来干什么?”

沈飞将军帽放在衣服最上方,又仔细把帽徽摆正:“病房里除了你,还有第二个姓罗的兵吗?”

罗卫民怔住了。

半年前。

他曾在沈飞掌心写下三个字。

杀了我。

半年后。

一身崭新的军装,重新摆在了他的面前。

沈飞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老罗,这是给你的。”

“穿上他,我们一起出去转转,今天有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