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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天一亮,陈飞常把卫生室的门开了。

阿渡稳了。

白日里阿萝守着井,苏婶子送三趟米汤,那孩子便在井边旧屋的窗下晒着日头,昏昏地睡。

陈飞常交代了几句,背上药箱,回了村卫生室。

他这一去,好些日子没影。

村里早有闲话,说陈大夫出了远门,怕是不回来了。

这一早见他开了门,卫生室门口不一会儿就排起了人。

有来看咳嗽的,有来扎老寒腿的,有来给家里老人抓两副药的。

也有什么病都没有,就为了过来看一眼他回没回来的。

陈飞常不慌不忙,一个一个看。

他在玄界见过天阴、见过古渡、见过一界的生死。

回到这方诊桌前,他还是那个梨花村给人看病的陈大夫。

一码归一码。

他给张老汉扎了老寒腿,给抱着娃来的媳妇说了换季怎么防咳,给一个胃里反酸的开了两副温胃的药。

他在玄界一去数月;凡界这头,他这个村卫生室是村里老老少少离不了的一处。

这些活不惊天、不动地,可这些人、这些病于他,分量半点不浅。

看了十来个,村东头李老太连哭带喊,抱着个孩子撞了进来。

“陈大夫!陈大夫你可算回来了!”

“你快看看栓柱,栓柱他这是咋了!”

她怀里一个三四岁的男娃,烧得脸通红,小嘴吐着白沫,两只眼往上翻,手脚一抽一抽,身子绷得直直的。

是小儿急惊风,高热惊厥。

他心里先飞快地过了一遍。

不是天阴。

他这双守者的眼在玄界看惯了被抽了天阴的孩子;眼前这个身上那点生气是完整的,只是被一场高热烧得乱窜、关不住。

他又急问,几日了,着没着凉,吃过什么,二便通不通,出过疹子没有。

是外感风寒,又吃多了,积食化火,夹着惊,烧成的急惊风。

不是玄界那些要他拿命去换的症。

他心里先定了三分。

凡界的病,便用凡界的法子好好治。

后头跟着的栓柱他娘吓得腿都软了,直抹泪。

“烧了一宿,天不亮就、就抽上了。”

“陈大夫,娃他爹去乡里赶集了不在家,这可咋办,这可咋办啊。”

陈飞常没接话。

他几步上前,把孩子接过来平放在诊床上,解开勒着脖子的衣襟,把孩子的头偏向一侧。

“别慌。”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场子。

“抽是烧出来的。”

“让他吐,别呛着。”

他一根银针先落人中。

又取一根,在孩子两只小手十指的指尖,少商、十宣,一处处点刺,挤出几粒暗红的血珠。

再针合谷、曲池,引那烧得乱窜的热往四肢走。

这几处是醒神、开窍、泄热的关口。

高热顶在头上,人就抽;把那股热从指尖、从四肢引开、泄掉,人便缓得过这一口气。

针落得稳、准、快。

他这一双手在玄界对着南渡枢台、九根乌沉针撼过古渡;在凡界对着一个烧抽了的村娃,只落最寻常的几针。

针下还是那两个字。

有人。

落完针,他又运了小儿推拿的手法。

清天河水、退六腑、开天门、推坎宫、揉太阳。

他指尖极淡地含着一丝长春诀的生气,不往孩子身上猛灌,只顺着那一条条经络轻轻地引,把那烧到头上的热往下导。

那一丝生气薄得几乎没有,混在他推拿的手劲里,连贴得最近的李老太,也只当陈大夫的手热、手法好。

“打盆温水来。”他道。

马晓雯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连忙打了温水,拧了帕子。

陈飞常拿温帕子给孩子擦脖子、擦腋下、擦大腿根,一处处给身子散热。

“用温水,别图快用酒精。”他又叮嘱。

“娃小、皮肤嫩,酒精擦上去要出别的事。”

又取了他药箱里一丸备着的紫雪丹,用温水化开了,一点点给孩子喂了下去。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栓柱那一直绷着、抽着的身子松了下来。

翻上去的眼落回来了,那口堵着的气缓过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一起,李老太和栓柱他娘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哭了、哭了就好。”李老太抹着泪念佛。

陈飞常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搭了脉。

烧退了一些,没退干净。

他却没有把话说满。

“抽是止住了。”

“这烧是外感又夹着食积,起得急,退下去怕是还会反复。”

“药我给你开,按顿吃;温水一炷香擦一回,别捂,多喂水。”

他顿了顿,又道。

“我这针、这药,能给他压一压。”

“可要是夜里烧还往上窜,再抽,或者叫不醒,你们别等,立刻往乡卫生院送。”

“那儿有退烧的吊瓶,有大夫能查到底是个啥,别在家里硬扛。”

栓柱他娘一叠声地应。

李老太握着他的手千恩万谢,要给他掏钱、塞鸡蛋。

陈飞常只收了该收的几文诊金、药钱。

“娃要紧。”

“回去好好看着。”

这是凡界的病。

他在玄界见惯了天阴、见惯了被抽空的孩子;回到凡界,头一宗便是要分清楚。

凡界的孩子,烧是烧,是风、是寒、是食、是惊,不是每一场烧背后都站着门后。

拿玄界的尺子去量凡界的病,是要出人命的。

凡界的病有凡界的治法,有凡界的卫生院。

他这双手能在玄界封门、夺枢;在这张诊桌前,却不肯把一个烧抽了的孩子吹成自己的活神仙。

能压他压,压不住,该送就得送。

针下有人,说的便是这一个分寸。

人散了,马晓雯留了下来,帮着收拾诊床。

她是村里护村队的人,戴着红袖章,办事利索。

“陈大夫,你这手真是神了。”

“方才那孩子都快不行了,叫你几针就给扎回来了。”

陈飞常洗了手,道:“不是神。”

“是那病本来就有救,我只是没让他耽误了。”

“真要神,得让他夜里不反复,那才算数。”

马晓雯笑了笑,又压低了声音,跟他说了些他不在的日子村里的事。

护村队秋收、防火、巡夜,都没落下。

“就前几日,村外来了两个收药材的外乡人。”

“穿得不土,说话也不是咱这一片的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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