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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村里转了一圈,问了问枯井在哪儿,又问咱们村有没有出过会看病的能人。”

“我让人跟着,没叫他们近井。”

“他们转了转,没寻着啥,就走了。”

陈飞常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收药材的,问枯井、问能人。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道:“以后再有这样的生人问井、问人,你照旧远远跟着,别惊动,也别让他们近井。”

“记下他们的样子、往哪走,等我回来告诉我。”

马晓雯应了。

“护村队巡夜,把井那一片也划进去。”

“不明着守,就当是顺路多走几趟。”

“秋收了,村外来的人杂;你们多留个心眼,不伤和气,也别让人随便在井边转悠。”

她不知道那两个外乡人是哪一路。

陈飞常心里却清楚。

门后在玄界找他,也未必不会顺着两界这头,摸到梨花村这口井。

凡界这边没有阴煞、没有金丹,可这口井、这一村人、这个谁也不知的两界渡口,也是他要守的地方。

晌午他得空,回了趟井边。

路过场院,村里正秋收,晒了一院子谷子,鸡在刨、狗在卧,几个半大的孩子在谷垛上闹。

这些声音他在井底、在玄界想了无数回。

他在玄界拼命,要把那些被当灯的孩子抢回来,为的便是眼前这样寻常的一院子晒谷子的烟火。

两界隔着一口井;他守的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件事。

让孩子能在日头底下安生地长。

两界贸易那条线,这些日子没断。

他在玄界带回的一些凡界也能用的药材,还有南陵暗网托他换的东西,经烽燧、经枯井,老六那头一一对上了。

凡界的盐、布、成药、粮食,他也借着收药材的由头,一批批往玄界那头送。

玄界那些被他救下来、分散在村子、义庄、药户的孩子,要吃、要穿、要养。

这些凡界的寻常东西,到了玄界都是能救命的。

他这一回特意托马晓雯在乡里多备了些小儿的药,打虫的、退热的、健脾的,还有红糖、棉布、新棉花。

玄界那些从人市、从坛台上救回来的孩子,十有八九亏着、寒着、肚里有虫。

这些凡界药铺里不值钱的东西,于他们便是能多吃一口饭、多睡一个安稳觉的指望。

烽燧那头,老六也托人带了话。

各处分着安置的孩子都稳;何掌柜在承州收药材的骡车,照常每七日一趟,没断。

他在凡界把这些物一件件点清、记下,哪一批该送哪个村、哪个义庄、哪几个孩子。

账细,人稳。

他这口井,一头连着他看病的村子,一头连着他要守的那些人。

阿渡的身份,苏望山也替他在村里落下了。

对外说是他远房的一门亲戚,爹娘没了,投他来村里养着。

村里没人多问。

苏望山还托人去乡里,给孩子问问上户的事。

一个井边旧屋,一个能晒日头的窗,一个阿萝,一个梨花村的名分。

阿渡被门后当灯养了这些年;到了他这儿,他要让这孩子有名、有姓、有个活人该有的去处。

小名还叫阿渡;上户随他姓陈,报个陈渡。

南渡的渡、渡回的渡;到了凡界,这孩子便堂堂正正,是梨花村陈飞常户下的一个娃。

他先去看了阿渡。

孩子在窗下睡得很沉,脸比前几日多了一点活人的血色。

听见他的脚步,阿渡睁开眼,那双眼睛不再是头两日看谁都怕的样子;他伸出一只瘦得皮包骨的手,轻轻地碰了碰陈飞常的衣角。

没叫人,只是碰了一下。

陈飞常心里某一处软了软。

这孩子是在认他。

阿萝在井边替他看着阿渡。

见他回来,阿萝抬起头,极轻地比划了一下。

“先生,他今天喝了小半碗。”

陈飞常点了点头,摸了摸她的头。

这一日,他在村里看诊、交代、收发,忙到天黑。

傍黑,李老太又来报了个信。

栓柱出了一身透汗,烧退了、醒了,还喊饿,要吃粥。

陈飞常点了点头,又嘱咐,夜里再怎么着也得有人守着,万一再烧,别等,立刻往乡里送。

一颗悬着的心,到这才算真落了地。

等村里最后一盏灯熄了,他才抱了阿渡下井,行那三针温养。

井底古渡那一线温白的光,托着阿渡。

经过三日,孩子认了这针、认了这井;陈飞常落针,他不躲、不颤,乖乖地由着那三气在身上走。

那副亏空的身子,正在一寸寸往回长。

行完针,把阿渡抱回旧屋哄睡了。

他自己却没上去。

他在井底站住了。

该来的到底来了。

贴胸的镇界玉,从昨夜起那一线温热还在。

烽燧那头,南线有信。

这封信他等了三日。

他在两界交界的光里盘膝坐下,把镇界玉捧在掌心。

不多时,一缕极细的剑光顺着烽燧、顺着枯井无声落进井里,在他掌心化开,化作一张薄薄的传书。

是唐灵秋的字。

她统筹外线,一向字短。

南陵善后、柏家在案、二十七孩子已分派妥当,外线无事。

再往下,是几行南线暗网刚摸到的水路上的消息。

她的字写到这里,笔锋沉了一分。

“南运的船,在南陵更南一处叫青泥湾的水路换船、编组。”

“明面上是河滩货栈、船坞、牙行。”

“押船的,是南陵那一夜在台心认出你的人。”

陈飞常的眼落在最后那一行上。

镇界玉在他掌心温得发沉。

玉中赤魇极淡地辨了一句。

青泥湾在南陵更南,那条水路再往南,便近界外隙。

门后把孩子、把旧器往那儿一处处收。

他捏着那张传书,在井底坐了许久。

他不能立刻就走。

阿渡才刚接住一口人间的饭;他的伤、他的丹中婴,都还没养实。

可那一船孩子也不能放。

凡界要安顿好;玄界这一趟,迟早要再下。

他把这两件事在心里先压着,一齐掂了许久。

那一行字,是他在南陵枢台听过的那个名字。

褚延年,筑基后期,引渡使麾下,在南陵台心头一个认出了他的针法,也记下了他这张脸。

这一根线,从南陵一路牵到了更南的青泥湾。

“一船孩子过青泥湾。”

“押船的是褚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