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看书1kanshu.net

陈飞常在井底把那张传书又看了一遍。

两行字最短,也最沉。

一船孩子,过青泥湾。

押船的,是褚延年。

他没有立刻动。

急没有用,他要把这盘棋先看清,再落子。

他靠着井壁,把镇界玉捧在掌心,闭上眼。

玉中赤魇极淡地辨了辨那两个字落的方位。

“青泥湾在南陵更南。”

“那条水路走到尽头,便是界外隙。”

“门后这一遭,是把人、把东西往界外隙的边上收。”

陈飞常睁开眼。

南陵他去过一回;那一去,他夺了主枢、封了南渡、救了孩子,也把自己耗到了油尽灯枯。

眼下伤没好、丹中婴没立,他连催功见光,眼里都还泛着淡红。

可南线没给他养伤的空当。

后半夜,烽燧那头又有信过。

这一回不是唐灵秋的字。

是南线祁家义庄祁老头的耳目,一笔一笔摸回来的水账,经焦七递了上来。

青泥湾是南陵更南一处化外的水路。

明面上是河滩货栈、船坞、牙行;南来北往的货在那儿靠岸、换船、编组。

暗地里,南运的孩子还有镇界司散出去的旧器,也在那儿一条船、一条船地换,再往南送。

孩子关舱,旧器装箱。

换船的多是吃水深的黑篷船,白日里散在货栈、船坞、牙行名下,看着是寻常货;到了夜里才悄悄编组、点卯,趁着潮往下游放。

孩子一拨十几、二十,塞在舱底不叫出声;旧器封在木匣,贴着镇界司的旧封条。

最冷、最沉的那几个不跟大批,单有一条快船,不等青泥湾,也不进编组,早一步往更南发。

哪一型的船、挂什么旗、经哪个牙行、用什么暗号、几时换船、换完发往哪处水寨,水账上都记着。

水账上还压着一行更重的。

青泥湾以南,官面的坞堡管不到;那一片近界外隙,水里岸上都罩着一张金丹神识网。

是那个南陵那一夜被他搅了好事、重伤退回更南的人,伤愈后亲自坐镇。

青泥湾滩头护货的,明面最高不过筑基中期。

真正压人的,是再往南那片网。

陈飞常的指尖在那一行上停了停。

他眼下金丹圆满,藏还来不及;撞进那一片网,便是把自己送到那道目光底下。

青泥湾是他这一去能摸到的最南。

再往南,他过不去。

水账的末了还有几行。

褚延年奉了命,在青泥湾清场。

南陵逃出来的活口他一处处处置,押船的名册他一本本重做,沿线的货栈、牙行、船坞他一条条查,查得比平日紧了十倍。

水账上写着,青泥湾这几日做这行的一个个都收着声气;船坞里有半句话说漏了嘴的,当夜人就没了。

褚延年把这一片整得水泼不进,就为等那条南运的船顺顺当当地过。

查的不只是漏。

“他在查一个走方郎中。”

“南陵台心认出他的那一位放了话,说那个人会顺着水路来,叫把所有的船一处处查干净。”

陈飞常看着,神色不动。

褚延年筑基后期,又借着门后的势,身边还压着一张他眼下撞不动的网。

他这一去,不能跟这人正面碰。

他心里把这本账算得明白。

其一,他重伤初愈,丹田只回了薄薄一层,真要放开手,撑不了多久。

其二,褚延年不只是一个筑基后期,门后在他身上压着东西;他就算拼着金丹,也未必拿得下。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他一旦在青泥湾亮了金丹,更南那张网立时便会惊动;到时候走不脱的就不只是他,还有这一船孩子。

所以这一趟,他只救人、不逞强,不跟褚延年争那一时的长短。

他把水账就着井底那一线光看完、收好。

就在这时,他怀里有件东西轻轻热了一下。

他取出来。

是三枚灰扑扑的旧铜钱。

一枚是镇市那一遭堵冢者取走渡厄古镜、留在他席牌下的;一枚是南陵乱葬岗那人再留的;最后一枚是南渡台心空槽里他拾的。

三枚铜钱背面都刻着半道渡口纹,一枚比一枚多补一笔。

那纹路与他镇界玉上的一个源流。

此刻,第三枚也就是补得最全的那一枚,背面那道渡口纹正极淡地亮着。

亮的方向是南。

是青泥湾。

他把三枚一字排开,搁在膝上。

那三道半成的渡口纹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极淡地泛着温光,第三枚最亮。

玉中赤魇辨了一息,声音沉了沉。

“他要的东西在那条船上。”

“镇界司散出去的旧器,有一件不该在外头、该回冢里的,也随这批货过青泥湾。”

“他这是隔着千里,先告诉你一声。”

陈飞常捏着那枚微亮的铜钱,没有说话。

堵冢者半步金丹,持渡厄古镜,追着镇界司的旧债一路也往南。

三枚铜钱是约,也是路。

那人不结盟、不联手,每次只留一枚铜钱,把要取的东西告诉他一声。

这一趟也不例外。

他救他的孩子,那人取那人的旧器;青泥湾夜雨里,两条线或许会在一处,各走各的。

那人是敌是友他还看不清,可眼下两人要的都在同一条船上。

他把铜钱一枚枚收好。

孩子、旧器、第三枚渡眼,还有那道更南的网。

这一趟,他非去不可。

他在井底把这一趟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要救的,是那一船还没送进界外隙的孩子。

他要摸的,是南运这条线到底通到哪儿,门后把人、把东西最后收去了什么地方。

第三枚渡眼被人强拔了带着往界外隙去了,青泥湾未必有它。

可这一船孩子、这一箱旧器,是那条线眼下还露在外面的一截。

他够不着最南的根,可他能先把这一截露在外面的给它剁了。

他要去的,是青泥湾那一片网还没罩死的滩头。

他不能做的,是亮金丹,是跟褚延年正面分生死。

他争的是救人、是断这条线一截,不是在青泥湾把自己搭进去。

暗着去、藏着金丹,随南线暗网的船走水路;到了青泥湾只看、先摸清,等一个网松、雾起、潮急的空当,半救、半毁,救一批、断一截,再全身而退。

怎么去、怎么救、怎么退,他要一寸寸先想明白。

天快亮了,他才抱着阿渡上了井。

白日里他没有再去卫生室。

他把这一日留给了两件事。

一件是阿渡。

一件是他自己下玄界要带的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