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南信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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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飞常在井底把那张传书又看了一遍。
两行字最短,也最沉。
一船孩子,过青泥湾。
押船的,是褚延年。
他没有立刻动。
急没有用,他要把这盘棋先看清,再落子。
他靠着井壁,把镇界玉捧在掌心,闭上眼。
玉中赤魇极淡地辨了辨那两个字落的方位。
“青泥湾在南陵更南。”
“那条水路走到尽头,便是界外隙。”
“门后这一遭,是把人、把东西往界外隙的边上收。”
陈飞常睁开眼。
南陵他去过一回;那一去,他夺了主枢、封了南渡、救了孩子,也把自己耗到了油尽灯枯。
眼下伤没好、丹中婴没立,他连催功见光,眼里都还泛着淡红。
可南线没给他养伤的空当。
后半夜,烽燧那头又有信过。
这一回不是唐灵秋的字。
是南线祁家义庄祁老头的耳目,一笔一笔摸回来的水账,经焦七递了上来。
青泥湾是南陵更南一处化外的水路。
明面上是河滩货栈、船坞、牙行;南来北往的货在那儿靠岸、换船、编组。
暗地里,南运的孩子还有镇界司散出去的旧器,也在那儿一条船、一条船地换,再往南送。
孩子关舱,旧器装箱。
换船的多是吃水深的黑篷船,白日里散在货栈、船坞、牙行名下,看着是寻常货;到了夜里才悄悄编组、点卯,趁着潮往下游放。
孩子一拨十几、二十,塞在舱底不叫出声;旧器封在木匣,贴着镇界司的旧封条。
最冷、最沉的那几个不跟大批,单有一条快船,不等青泥湾,也不进编组,早一步往更南发。
哪一型的船、挂什么旗、经哪个牙行、用什么暗号、几时换船、换完发往哪处水寨,水账上都记着。
水账上还压着一行更重的。
青泥湾以南,官面的坞堡管不到;那一片近界外隙,水里岸上都罩着一张金丹神识网。
是那个南陵那一夜被他搅了好事、重伤退回更南的人,伤愈后亲自坐镇。
青泥湾滩头护货的,明面最高不过筑基中期。
真正压人的,是再往南那片网。
陈飞常的指尖在那一行上停了停。
他眼下金丹圆满,藏还来不及;撞进那一片网,便是把自己送到那道目光底下。
青泥湾是他这一去能摸到的最南。
再往南,他过不去。
水账的末了还有几行。
褚延年奉了命,在青泥湾清场。
南陵逃出来的活口他一处处处置,押船的名册他一本本重做,沿线的货栈、牙行、船坞他一条条查,查得比平日紧了十倍。
水账上写着,青泥湾这几日做这行的一个个都收着声气;船坞里有半句话说漏了嘴的,当夜人就没了。
褚延年把这一片整得水泼不进,就为等那条南运的船顺顺当当地过。
查的不只是漏。
“他在查一个走方郎中。”
“南陵台心认出他的那一位放了话,说那个人会顺着水路来,叫把所有的船一处处查干净。”
陈飞常看着,神色不动。
褚延年筑基后期,又借着门后的势,身边还压着一张他眼下撞不动的网。
他这一去,不能跟这人正面碰。
他心里把这本账算得明白。
其一,他重伤初愈,丹田只回了薄薄一层,真要放开手,撑不了多久。
其二,褚延年不只是一个筑基后期,门后在他身上压着东西;他就算拼着金丹,也未必拿得下。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他一旦在青泥湾亮了金丹,更南那张网立时便会惊动;到时候走不脱的就不只是他,还有这一船孩子。
所以这一趟,他只救人、不逞强,不跟褚延年争那一时的长短。
他把水账就着井底那一线光看完、收好。
就在这时,他怀里有件东西轻轻热了一下。
他取出来。
是三枚灰扑扑的旧铜钱。
一枚是镇市那一遭堵冢者取走渡厄古镜、留在他席牌下的;一枚是南陵乱葬岗那人再留的;最后一枚是南渡台心空槽里他拾的。
三枚铜钱背面都刻着半道渡口纹,一枚比一枚多补一笔。
那纹路与他镇界玉上的一个源流。
此刻,第三枚也就是补得最全的那一枚,背面那道渡口纹正极淡地亮着。
亮的方向是南。
是青泥湾。
他把三枚一字排开,搁在膝上。
那三道半成的渡口纹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极淡地泛着温光,第三枚最亮。
玉中赤魇辨了一息,声音沉了沉。
“他要的东西在那条船上。”
“镇界司散出去的旧器,有一件不该在外头、该回冢里的,也随这批货过青泥湾。”
“他这是隔着千里,先告诉你一声。”
陈飞常捏着那枚微亮的铜钱,没有说话。
堵冢者半步金丹,持渡厄古镜,追着镇界司的旧债一路也往南。
三枚铜钱是约,也是路。
那人不结盟、不联手,每次只留一枚铜钱,把要取的东西告诉他一声。
这一趟也不例外。
他救他的孩子,那人取那人的旧器;青泥湾夜雨里,两条线或许会在一处,各走各的。
那人是敌是友他还看不清,可眼下两人要的都在同一条船上。
他把铜钱一枚枚收好。
孩子、旧器、第三枚渡眼,还有那道更南的网。
这一趟,他非去不可。
他在井底把这一趟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要救的,是那一船还没送进界外隙的孩子。
他要摸的,是南运这条线到底通到哪儿,门后把人、把东西最后收去了什么地方。
第三枚渡眼被人强拔了带着往界外隙去了,青泥湾未必有它。
可这一船孩子、这一箱旧器,是那条线眼下还露在外面的一截。
他够不着最南的根,可他能先把这一截露在外面的给它剁了。
他要去的,是青泥湾那一片网还没罩死的滩头。
他不能做的,是亮金丹,是跟褚延年正面分生死。
他争的是救人、是断这条线一截,不是在青泥湾把自己搭进去。
暗着去、藏着金丹,随南线暗网的船走水路;到了青泥湾只看、先摸清,等一个网松、雾起、潮急的空当,半救、半毁,救一批、断一截,再全身而退。
怎么去、怎么救、怎么退,他要一寸寸先想明白。
天快亮了,他才抱着阿渡上了井。
白日里他没有再去卫生室。
他把这一日留给了两件事。
一件是阿渡。
一件是他自己下玄界要带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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