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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界北境,废烽燧。

两界交界的光在身后散了。

陈飞常从烽燧底那道暗格里出来时,老六已经候在那儿。

老六是北境的老人,话少,办事稳。

他没问陈飞常这一去凡界养了几日,伤好了几成,只把一个用油布包好的、不起眼的包袱递了过来。

“一身收药伙计的衣裳。”

“南线下水的船在三十里外的柳河湾等着。”

“祁家义庄的船收药材,不挂南陵的旗,不走城关,走外水道。”

陈飞常接了,点头。

他在烽燧底换了衣裳。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一双沾着泥的草鞋,药箱换了个药商伙计常用的旧竹箱。

他把金丹那一身金丹圆满的气机压得死死的,只漏出一个寻常走方、略懂些药草的凡人郎中的底。

陈九、陈安、林守一,这些在玄界挂过的名字,这一趟他一个都不用。

他就是祁家义庄一条收药船上,一个会看药、会号两脉、不多话的伙计。

名不挂,皮不铺。

陈九在镇市被满堂买家记了脸;陈安在南陵上了褚延年的眼;林守一那层皮早就在山雾里注销了。

这一趟他连会医都得藏着。

褚延年查的就是一个会使针的走方郎中;他多露一分,便多一分被人顺着线摸出来的凶险。

老六亲自把他送到柳河湾。

天没亮,河湾里泊着一条不大的双桅药船。

船头上挂着一盏没点的白纸灯笼,灯上画着一片艾草叶子。

是祁家义庄收药的记号。

船尾一个皮肤黝黑的老船工见了人,只把篙一点,船靠了岸。

“上来吧。”

“祁老爷子交代过了。”

陈飞常上了船,老六在岸上一抱拳,没多话,转身融进了晨雾里。

药船起了锚,顺着水往南。

这一走便是数日。

南线的水越往南越宽,也越浊。

两岸从北境的荒滩、芦苇,一点点换成了渡口、货栈、河埠头、成片的桅杆。

这一段是南陵的外水道。

承州腹地那一片官面管得到的镇市、大阵、码头、税卡都在身后了;越往南越化外,河上说了算的不是官府,是一家家牙行、水寨,和那些挂着旗的护货飞舟。

正因为官面管不到,门后这条见不得光的线,才敢把孩子、把旧器大着胆子在这条水上走。

陈飞常不催功、不打坐,白日里就在船舷边帮着翻晒药材、给船家搭把手。

他这双号过枢台、也号过凡界村娃的手,在这条船上只用来分一分辨,哪一味是道地的,哪一味发了霉。

他的眼见了水、见了风还会泛酸、泛淡红;他不敢往外放神识,只把守者的那双眼和玉中赤魇那一丝极淡的辨压在最低,够用便止。

船家只当他是个懂药的本分伙计,并不多问。

船上一个年轻船工贪凉喝了生水闹肚子,疼得蜷在舱里。

陈飞常没扎针,也没说自己会医;只就着船上现成的药材,切了两块生姜、一撮陈艾,让船工煮了热汤趁热喝,又教他揉按了膝下一处寻常的穴位。

那船工半个时辰便缓了过来。

船家只夸这伙计懂的药草多。

他要的正是这样不起眼的本分;一分会医的名声,他都不能在这条水路上传出去。

他的眼却一刻没闲着。

水账上记的那些船型、旗号、牙行、暗号、换船的时辰,一处处他都对着眼前的河核。

越往南,河面上那种吃水深的黑篷船便越多。

它们白日里散在各家货栈、牙行的名下,靠着岸装货、卸货,看着与寻常货船没有半分两样。

可陈飞常看得出来。

寻常货船装的是盐、布、瓷、粮,吃水浅、船舷高,舱口开着透气。

这些黑篷船舱口封得严严实实,压着油腻的黑篷布;船舷压得极低,吃水深得反常;日头底下,舱缝里还渗着一股子极淡的、说不清的阴冷。

玉中赤魇有一回极淡地辨了一句。

“舱里有天阴。”

“不止一个。”

陈飞常垂着眼,翻药的手没有停。

舱里装的不是货。

是活的孩子。

正想着,那条黑篷船与他的药船在河心错了一错。

他听见那封死的舱里,极轻地传来一声被人捂住了的咳。

只半声便没了;跟着是押船汉子压低的一句呵斥。

陈飞常翻药的手在袖里缓缓握紧,又松开。

他此刻能在河心掀了这一条船;可这条水是成百上千条船织成的网,他掀一条便惊了一整片,那一船孩子连同青泥湾那些还没见着的,都得跟着送命。

他只能看着、记着,把这口气压下去。

这一遭他不是来在半道逞这一时的。

他在船舷边把这些一条条在心里记下。

船过几处河埠头。

他看见那些黑篷船靠着岸,有牙行的人拿着竹简,对旗号、对船型、对牙牌,对完了把船领到指定的泊位。

旗有旗的讲究,牌有牌的暗号,泊位也是早排好的。

不沾这条线的寻常商船,连泊的资格都没有。

他还看见一条不起眼的快船。

那条船船身窄、吃水浅,不挂任何一家货栈的旗,白日里远远地泊在僻静处,不进编组,不与别的船往来。

水账上那行字在他心里过了一遍。

最冷、最沉的那几个,单有一条快船,不等青泥湾,不进编组,早一步往更南发。

他把那条快船也记下了。

他还看了换船。

那是在一处叫乌木滩的中转水寨外的河面上。

白日里他只看;后半夜,他借着起来解缆、到船尾倒水的由头,看了真章。

月黑,潮起。

几条黑篷船悄无声息从各处泊位划出来,在河心并到一处。

有人举着遮光的风灯,一短、一长、一短,对了三回。

接着便点卯、编组,把舱里的“货”过到另几条吃水更深、船型更稳、挂着另一家牙行旗号的大船上。

整个过程没人大声说话,没有火把,连划桨都裹了麻布,压着水声。

一队编完,趁潮往下游放。

他借着那点遮光的风灯数了数。

这一夜,光在乌木滩编组的就有四条黑篷大船;按一舱十几二十个算,舱里塞的少说五六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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