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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出一个生人、少了一件货,我拿你们是问。”

“南陵跑回来的那几个,褚执事在大船上一个一个过。今夜谁也不许睡,各船各栈的名册,天亮前重造一遍,少一个字,自己跳河。”

灯火一盏接一盏,往陈飞常藏身的船坞来。

他没有往亮处躲。他往最暗、最脏、最不活人待的地方躲。

这一坞烂药材积了多年,霉、苦、烂的死气浓得化不开;船底泡在水里,湿泥、朽木、死水的阴气一团一团。

金丹神识扫过来,遇着这等死气、朽气,只能扫出一团模糊的死物,与人眼在浓雾里看物没有分别。他不是隐身,他是把自己也变成了这一团死气里的一件死物。

他把金丹压到谷底,连呼吸都收了。

两个护船提着灯走进坞来。

灯光扫过烂药材堆,扫过泡在水里的半截船底。两人拿长钩往药材堆里戳、往船底下探。

钩尖有一回停在他藏身处半尺外,挑起来一捆烂药,抖了抖,又放下了。

陈飞常就在灯下三尺,一动不动,连心跳都压得又缓又沉。

“这一坞是堆陈药的,”一个护船嫌恶地掩了掩鼻子,“几年没翻过,能藏什么人。”

另一个拿灯往水里照了照,看见几处翻起的泥泡,只当是水底的鱼。

“走了走了,晦气。”

两人骂骂咧咧退了出去。

陈飞常伏在泥水里,等那队人走远,才极缓地把那口气吐出来。

这一片死气挡得住提灯的护船、挡得住寻常神识;可他心里清楚,真正压着这一湾的,是再往南那张他撞不动的网。

他没有动,继续等。

夜半,湾心那艘最大的船上,灯火亮了。

那艘船比所有船都高一头,船头两盏白纱灯,照得半湾水面发白。褚延年就在这艘船上。

陈飞常隔着十几丈水、一层雾望过去,只远远看了一眼,便把眼收了回来。

筑基后期的气机,又借着门后压在他身上的东西,沉沉地罩着湾心。他这点只回了两三成的真元、这双见光便疼的眼,离那艘船越近,越要收得干净。

各船的牙行、坞主、护货头目,一个接一个被点到船上去。

上去的人弓着腰、缩着脖子,答话答得磕磕绊绊;下来时,有的腿软得要人扶,有的脸白得没了一丝血色。

一个人,被两个护船从岸上拖了出来,押上船头。

那人浑身是伤,瘫在甲板上,是南陵逃回来的活口。

满湾的灯火都还亮着,所有没睡的、被叫起来的牙行和护船,都被赶到船头的水面上看着。

船头那道身影立着,居高临下。

褚延年的声音不高,却借了风,一字一字送过水面。

“南陵跑出来的,我一个个都请回来了。”

“名册,我一本本重造。”

“谁要是漏了半个字、放了一个人,今晚就是他的下场。”

他俯下身,看着甲板上那个瘫着的人。

“你不是问,那个走方郎中还会不会来。”

那人抖得说不出话,嘴里反复念着自己没漏、没漏。

褚延年直起身,声音冷下来。

“他会来。”

“他在南陵台心连杀带救,救走了一船孩子,他就不会放着这一船不管。”

“他会顺着水路,一处处摸到青泥湾来。”

褚延年转过身,扫过满湾的船、满岸的灯。

“所以,从今夜起,给我一处处把船查干净。”

“连一根针、一张脸,都不许漏。”

他又加了一道令。

“湾里眼下所有走方郎中、游医、卖膏药的,统统扣在岸上,等我过了这趟船再放。”

“谁的船敢私藏一个会扎针的,与那郎中同罪。”

“我倒要看看,他拿什么进我这青泥湾。”

他只做了一个手势。

两个护船把那活口拖下去,船尾水声一响,再没了声。满湾的灯火照着,满湾的人都看着,没有人敢出声。

陈飞常伏在雾里、泥里,一字一字听完。

他脸上没有表情,搭在泥里的手指却一点点攥紧。

他离褚延年不过十几丈水。这十几丈,他此刻只要一动,便会惊动那艘船、那张网。

他忍住了。

他来不是为了此刻。

褚延年是在等他。清场、重造名册、当众放话,不是怕他来,是笃定他来,要把这一湾做成一个等他钻的套。

可陈飞常不钻这个套。

你等着我从正面来,我偏要等你这张网最松的那一刻。

他借着雾退回水草,再沿来时的窄道,一寸寸退回西头三号栈。

回到药材堆里躺下,他睁着眼,听外头的潮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雾已经起了,河上的潮声闷下来,风里有一股水汽。南线的老人说,这一带潮最急、雾最浓、夜雨最频的,就是这两日。

他在心里把今夜看清的又过了一遍。

进湾的路、湾口的铁链、六条巡船、丑寅之间的空当、湾心三条舱船、最里那条窄身快船、装旧器的船坞、一坞能遮神识的烂药材。

他在心里也压着另一笔账。阿渡那三针能稳稳吊他小半个月,他下玄界已经走了六日,在青泥湾能等的至多还有几日,不能多耗。

他要的那一场夜雨、浓雾、急潮,快了。

就在他要合眼时,怀里那三枚灰扑扑的旧铜钱,极轻地温了一下,又凉了下去。

最亮的第三枚,温的不是湾心,是湾外那片黑灯瞎火的废滩。

赤魇极淡地辨了一句。

“他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