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暗泊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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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入夜。
药船顺着一条越收越窄的水路,驶进了青泥湾。
进湾的水路果真只有一条。两侧是大片浅滩,水底下暗桩错落,老船工亲自把着舵,一寸一寸往里挪。湾口横着一条拦江铁链,白日里锁着,夜里松下半截,只在岸边留出一条一船宽的口子。
口子上立着牙行的人,提一盏灯,先照船,再照旗,最后照牙牌。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记账的,拿炭笔在竹简上勾,船名、旗号、货、泊位、进出的时辰,一条一条落账。进湾的每一条船,都先记在这卷账上,再发一根刻着泊位的竹签。没有竹签的船,连这道口子都进不来。
老船工是祁家跑了三十年南线的人,这一套对答不慌不忙,货单、税钱、打点的碎银,早备得齐齐整整。
他把祁家义庄的牙牌递上去。那人对着竹简核了一回,又拿灯往船上扫,问装的什么货、泊哪一处、几时走。
“收药材的,祁家义庄的船。”老船工赔着笑。
“艾叶、甘草、几味南货,泊西头三号栈,明早换了货就走。”
那人挥了挥手,铁链又松半寸,发了一根竹签,放船进去。
陈飞常垂着头,一身灰布短打,肩上扛着一捆药材,只作一个不吭声的伙计。
这一脚,是踏进网里来了。
他把那口气压得又平又稳,连脚步都学着老船工放沉。
青泥湾比他一路见过的任何一处河埠都大。
黑灯瞎火的滩涂上,沿河一排十几间货栈、船坞、牙行,栈前空地堆着成山的货。河面上桅影密密匝匝,吃水深的黑篷船一条挨着一条,灯火在黑篷布间明灭。
白日里,这里是南来北往的货最热闹的去处,盐、布、瓷、粮、皮货、药材,都在这换船;一到夜里,正经的货船都泊在东西两头,湾心那一片黑篷船的地界,寻常货船连靠近都不敢。
明里这是换船、编组的大码头,暗里,是把孩子和旧器往界外隙送的总口子。
药船泊到西头三号栈。
老船工带着人卸药材、对账、换竹签。陈飞常跟着搬了两趟,手脚勤快,话却一句没有。
他那双见了风、见了水还泛着淡红的眼一直垂着,只在搬货低头的间隙,从眼缝里往外扫。
借着搬货,他在心里数。东西两头的货栈、船坞,十几处;湾心那一片,黑篷大船不下二十条,巡船六条,在外围一圈一圈地走。
两个三号栈的牙行伙计一边搬货一边低声唠,说这几日湾里邪性,正经货船一过酉时就不许动,所有走方郎中、游医、卖膏药的,只要在湾里,都被请到岸上一处大栈里“歇着”,一个不许上船。
陈飞常搬着药,耳朵没动,话却都听进去了。
他这一层收药伙计的皮,反倒比任何会医的皮都稳。褚延年查得越紧,越查不到一个连药都只认不扎的伙计头上。
西头是正经药材、杂货的泊位,离湾心还远。要看的东西,不在这儿。
三更天,栈里的人睡熟了。
陈飞常没惊动同行的船工,悄无声息翻出货栈,沿着水边一条堆着烂药材的窄道,往湾心摸。
他不催功,不放神识,连脚步都压成了一个起夜解手的伙计该有的轻重。
守者的那双眼,和玉中赤魇那一丝极淡的辨,被他压到最低,只够看清眼前几步、辨出几丈内的气息。
河面上起了一层薄雾,正合他的意。
他贴着水边走,一连避开两拨巡船。
巡船不大,每条船上三个人,一个撑船,一个提灯,一个拿一杆长钩,沿岸一处处点、一处处看。两船相交,船头的灯要对一回,一短、一长、一短,对上了才放,对不上,立刻有哨声。
灯扫过来,他就贴进栈墙的黑影里;灯过去,他再往前挪。
他在一片齐腰深的水草里伏到丑时。
两班巡船果然在湾口换了一趟。上一拨收了灯往船坞去,下一拨还没点齐人手,中间空了不到一炷香,水面上连一盏游动的灯都没有。
焦七说的空当,分毫不差。
越往湾心走,黑篷船越多,也越静。
寻常货船泊夜,总有船工打鼾、有灯火、有说话声;这一片的黑篷船,舱口封死,甲板上连个守夜的都不许多嘴,只在船头各立一个提灯的汉子,灯一明一灭,按固定的间隔换着。
湾心最当中,三条黑篷大船并排拴着,外头又围了一圈小巡船,与别的货船隔着十几丈水面。
玉中赤魇极淡地辨了一句。
“孩子,在这三条里。”
“一条二十个上下,三条,六十往上。”
“都是天阴,最沉的那几个,不在这三条里。”
陈飞常盯着那三条船,指节在泥里收紧。
伏到半夜,当中那条舱船里,起了一阵极轻的响动,才起了个头,就被甲板上一声压低的喝骂掐断了。再听,便什么都没有,只剩潮水拍船的声。
最沉的那几个,在那条不挂旗、不进编组的窄身快船上。
他顺着赤魇的辨往更深处看。湾心最里头,一个僻静的小码头,泊着那条窄身快船,船头连一盏灯都不挂,岸上却坐着四五个抱刀的汉子,不坐、不说话、不打盹,眼睛一直钉着那条船。
赤魇辨了辨。
“最沉的那几个孩子,关在那条船上。”
“不等青泥湾换船,后半夜趁潮,它单独往更南发。”
他又看货。
左侧一间上了锁的大船坞前,几只沉甸甸的木匣被人抬出来,借着夜色往那僻静码头送。
木匣一共七只,都用旧铜锁锁着,封条纸边发黄,是有些年头的镇界司旧封。门后自己的东西用的是新封,唯有这几只留着旧封,是从旧朝镇界司的库底、从一座座冢里起出来的,连门后都不敢换封。
赤魇辨了辨那七只匣子,落在最当中一只上。
那只比其余的沉,匣气最旧,是镇界司当年的一件重器。
“堵冢者要的,就是它。”赤魇道。
“他要的东西,和你要的孩子,在同一条线上。”
陈飞常把那间船坞、那七只木匣、那条窄身快船的位置,一处处刻进脑子里。
他要救的、堵冢者要取的、门后要送的,今夜都在这一湾水里。
就在这时,岸上一阵杂乱的脚步朝他这边来。
陈飞常心头一沉,整个人贴着船坞的湿泥壁,滑进坞底半截泡在水里的烂药材堆里。
那是一队巡栈的护货。
当先一人披着外袍,气机比旁人高出一大截,正是滩头护货的头目,筑基中期。
那人身后跟着十几个提灯持刀的护船,沿栈一间一间地查,查货,也查人。
“都给我听着。”那头目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坞都能听见。
“褚执事有令,青泥湾这几日,一只飞虫都不许错。”
“每一条船、每一间栈,名册、人头、货单,一处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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