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一张方子两个人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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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有三样东西:一只碗,一碗水,一小块炭。
雷不苦把那粒白搁在炭上。
他用火镰打了一下。炭红了。
白粒在炭上变了色:先黄,后褐,最后剩一点灰。
他把那点灰拨到水里。
灰在水里沉下去,慢慢化开,水边上浮起一层白膜。
“这是石头里熬出来的。”
雷小满站在桌边。
“石头?”
“海边的石头。”雷不苦说,“或者石头上的壳。”
“这地方有海吗。”
“没有。”
“那它从哪儿来。”
雷不苦看着碗里那层白膜。
“从有海的地方来。”
他把碗端起来,晃了一下。
“南边有海。”他说,“南边的药铺里,有一味药是从海边的石头上刮下来的。”
“你要说的是这个人在南边。”
“我要说的是,”雷不苦说,“这个方子的头一味,是南边人写的。”
他放下碗。
“头一味改过,后面的药也跟着改。可改的人手生——他把第七味的‘苍’字写多了一撇。”
“一撇能怎么样。”
“一撇不怎么样。”雷不苦说,“一撇说明他抄的时候,照着另一个人的字抄,抄到那一笔,手滑了。”
雷小满看着那碗水。
“抄字的人,”她说,“是北边的。”
“是北边的。”
“写方子的人是南边的。”
“是南边的。”
“一张方子,两个人。”
雷不苦把碗里那层白膜用指头挑起来一点,搁在桌上。
“还有第三个人。”
“谁。”
“收药的人。”雷不苦说,“上一季的药,他收走的。”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药收走,”他说,“是为了不留。”
“留什么。”
“留下这张方子对不上。”
屋外有鸡叫。叫了一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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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惊澜把井口的板整块揭了下来。
板是两块拼的,中间一道缝。她把两块分开,搁在井台两边。
井口露出来。井是老的,井沿上的石头被磨得圆。
“谁下去过。”
“上个月有人下去捞东西。”一个兵说。
“捞什么。”
“一只桶。”
顾惊澜往井里看。
井里黑。她把一盏灯吊下去。
灯往下走,井壁上的湿痕一层一层显出来。
“停。”
灯停了。
“把灯贴着壁。”
灯移到井壁边。壁上有一道痕,横着,浅,不长。
“这是绳印。”
那个兵探头看。
“绳印?”
“有人把绳搭在这儿,”顾惊澜说,“绳从这儿过,来回磨,磨出这道印。”
她把灯往下放了三尺。
壁上又有一道。
再往下,第三道。
“三道印,”她说,“一条绳往下走,在壁上挂了三个点。”
“挂三个点做什么。”
“吊东西。”顾惊澜说,“重的东西,光一条绳挂不住。要在壁上打三个点,绳从点上过,才不会晃。”
她把灯收上来。
“吊的是人。”她说,“一个人往下走,绳在他身上,绳在壁上挂了三个点。”
那个兵退开半步。
“什么时候的。”
顾惊澜把手伸进井口,摸那第一道印。
“印里的泥还软。”
“多久的。”
“不到一年。”
她把板搁回去,两块拼严。
“井口的板,”她说,“平时谁看。”
“没人看。”
“投药的呢。”
“投药的天天来。”那个兵说,“他来看井。”
“他看不看板。”
那个兵想了一下。
“他搬石头。”他说,“三个石头,他一个一个搬开,投完再一个一个压上。”
“他看板吗。”
“……不看。”
顾惊澜把三块石头压上去。
她压的顺序是先两边,后中间。
“他天天来,”她说,“天天搬石头,天天不看板。”
她把最后一块石头摆正。
“一个人天天守着一口井,”她说,“守的是水。”
她站起来,往井里看了一眼。
“绳印在壁上,他看不见。因为他只看水里。”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闻人默的屋 · 中午】
闻人默坐在草铺上。
雷小满把那粒灰化的白膜装进一只小纸包,搁在他跟前。
“闻人先生。”
闻人默没有动。
“你听我说。”雷小满说,“这药里有两样东西:一样是井里本来有的,一样是后来的。”
“后来的那一样,”闻人默说,“是白的,细的,从石头里熬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尝过。”
闻人默把头转过来。
“你在临安,”雷小满说,“也尝过?”
“我没尝过。”闻人默说,“我听人熬过。”
“什么时候。”
“十一年前。”
雷小满没有说话。
“临安城西,有一处院子。”闻人默说,“院子不高,墙是白的。院里熬药,一年熬三回。”
“你怎么知道。”
“我住得近。”闻人默说,“夜里静,熬药的锅响,我听得见。”
“熬的什么。”
“不知道。”闻人默说,“锅响三回:头一回是把石头搁进去,响得脆;第二回是加水,响得闷;第三回是收膏,响得慢。”
他把手拢在膝上。
“三回响,一回不差。”
“这个方子,”雷小满说,“在这儿也是一天一回。”
“一天一回,是投。”闻人默说,“一年三回,是熬。”
“熬好的一锅,够投多久。”
闻人默没有答。
他把那只纸包拿起来,捏了捏。
“临安城西的院子,”他说,“墙上有一块砖是空的。熬药的人,每年把一锅药搁进那块砖里,等人来取。”
“谁取。”
“我不知道。”闻人默说,“我只知道有人取。”
他把纸包放下。
“取药的人,穿靴子。”他说,“靴底沾的是城北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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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摊着两本册子。
老三司坐在桌后,戴着一副铜边的老镜。
“你要查哪一天。”
“换药那天。”雷不苦说。
老三司翻开新册子,一行一行往下找。
“二月。”他说,“二月十六,收旧药。二月十七,发新药。”
“二月十六那天,车是谁押的。”
“上京的。”老三司说,“押车的没进册。”
“没进册?”
“册上只记货。”老三司说,“记药多少包,旧多少,新多少。”
“多少包。”
“旧,一百二十包。”老三司说,“新,一百二十包。”
雷不苦看着那两行字。
“一百二十换一百二十,”他说,“不多不少。”
“不多不少。”
“上京的车,走了几天。”
“来去十一天。”
“二月十六到,”雷不苦说,“那它二月初五就从这儿走了。可它二月十六才到。”
老三司把铜镜往上推了推。
“你是说,它路上走了十一天。”
“十一天够走到哪儿。”
“够到上京。”老三司说,“够打个来回。”
雷不苦把手按在册子上。
“它没到上京。”
老三司看着他。
“它半路停过。”雷不苦说,“停过,才回来得这么慢。”
“停在哪。”
“停在来的路上。”雷不苦说,“有一辆车,从南边往北走。它跟这辆车,在路上碰上过。”
老三司把册子合了。
“这句话,”他说,“不能写。”
“我没让你写。”
“我是说,”老三司说,“你要是写下来,得写在册子外头。”
雷不苦看着他。
“你的册子,”他说,“不是给上头看的吗。”
“是给上头看的。”
“上头的册子,也写在册子外头?”
老三司没有答。
他把铜镜摘下来,搁在册子上。
“我的册子,”他说,“记的是数。数是真的。”
“真的,就是对的?”
“真的,不一定对。”老三司说,“去年那本册子,数是准的。仓里的粮,也是准的。”
雷不苦没有接话。
屋外起风了。窗户纸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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纥石烈长生站在城门洞里。
城门洞里堆着几包东西,用麻布裹着。是上京发来还没发下去的药。
雷不苦站在门洞外。
“官人。”
“你要数。”
“我要看。”
纥石烈长生往后退了一步,让开。
雷不苦进去,揭了一包麻布。
包里是灰白的粉,跟井里的药一个色。
他抓了一把,摊在掌上。
“这是新药。”
“是。”
“新的剩着,旧的收走。”雷不苦说,“旧的收走,做什么。”
“上京的令,”纥石烈长生说,“旧药有毒,要拉回去埋。”
“旧药有毒?”
“令上写的。”
雷不苦把掌上的粉倒回去。
“旧药有没有毒,”他说,“你尝过吗。”
纥石烈长生没有答。
“你们拉走的旧药,”雷不苦说,“投了一年。投了一年,人也没死。”
“令上写的。”纥石烈长生说。
“令上写的不对。”雷不苦说,“旧药是防病的。新药才是毒的。”
纥石烈长生抬起头。
“毒谁。”
“毒下水的人。”
门洞里有风。风把麻布吹起一角。
纥石烈长生把那一角按回去。
“新药是我押进城的。”他说。
“是你押的。”
“令上有我。”
“令上有你。”
纥石烈长生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
“我押药,”他说,“不押方子。”
他把门洞里那几包东西往里挪了挪。
“方子不是这儿写的。”他说,“你要找写方子的人,别在城里找。”
“在哪找。”
“在往南的路上。”纥石烈长生说,“今年秋天,会有一队人北上。他们在路上要住店。”
“什么人。”
“迎驾的人。”纥石烈长生说,“南边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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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布包摊在地上。
一共一百二十包。
雷不苦一包一包翻。
他把每一包翻过来,看包底。
包底上有印。印是用墨戳的,戳上去的多半花了,可还认得出。
“这是什么。”
“上京的号印。”纥石烈长生说,“药从哪个仓出,印哪一号。”
雷不苦翻一包,看一个印。翻一包,看一个印。
翻到第八十几包的时候,他停住。
那一包包底的印,跟别的不一样。
别的印是方的,笔画粗。这个印是圆的,笔画细。
“这一包,”他说,“不是上京的。”
纥石烈长生走过来,看了一眼。
“不是。”
“它怎么混进来的。”
“一百二十包里混一包,”纥石烈长生说,“点数的人要是手快,点不出来。”
“点数的人手快吗。”
“手不快。”纥石烈长生说,“他一层一层看。”
雷不苦把那一包捧起来,掂了掂。
分量跟别的一样。
他把包口的绳解开,往里看。
里面的药,也是灰白的粉。
“药一样。”他说。
“药一样,包不一样。”
“包不一样,”雷不苦说,“说明它从别处来,跟别的药一起走的。”
他把那一包重新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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