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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为什么跟着上京的车走。”

纥石烈长生没有答。

城门洞外,日头落了。风把地上的碎草吹起来。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雷不苦的屋 · 夜】

雷不苦把那包药搁在桌上。

雷小满看着它。

“一包。”

“一包。”

“一百二十包里,只有一包是南边来的。”

“是。”

雷小满把手伸过去,又收回来。

“阿爷。”

“嗯。”

“这张方子,”她说,“我们带回南边去。”

雷不苦没有说话。

“雷家的规矩,”雷小满说,“试药。试出来的东西,要记下来。记下来的东西,要传下去。”

“传给谁。”

“给往后的人。”雷小满说,“雷家六代,死的五个,都是为了这一件事。”

雷不苦把灯芯挑了一下。

“雷家六代,”他说,“记的东西,都在一本册子上。”

“册子呢。”

“丢了。”

雷小满看着他。

“什么时候丢的。”

“靖康那年。”雷不苦说,“城破的那天,我抱着册子往外走。走到半路,我把册子扔了。”

“为什么扔。”

“因为我抱着它,我就跑不动。”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

“我扔了册子,跑出来了。”他说,“跑出来以后,我一句也记不起来。”

“一句都记不起来?”

“记不起来。”雷不苦说,“我阿爷念给我听的那些,一个字都不剩。”

雷小满把桌上那包药拿起来,抱在怀里。

“这一回,”她说,“不扔。”

雷不苦看着她。

“不扔。”他说。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雷不苦的屋 · 夜】

有人敲门。

雷小满去开。门外站着医官手下的那个小子。

“雷先生。”

“什么事。”

“医官叫我来,把那堆渣拿回去。”

雷不苦从灯下站起来。

“渣倒了。”

“倒了?”

“倒在城北的空地上了。”雷不苦说,“雪化了,地是湿的。渣混在泥里,找不着了。”

那个小子站在门口,没进来。

“医官说,上头问起来——”

“上头问什么。”

“问渣。”

“渣是黑的。”雷不苦说,“上头要黑的,城北有的是。”

那个小子站了一会儿,走了。

雷小满把门关上。

“你没倒。”她说。

“没倒。”

“在哪儿。”

雷不苦走到炕边,把席子掀开一角。

渣在席子底下,包着。

“他们收旧药,”他说,“是怕人比对。”

“比什么。”

“比新旧。”雷不苦说,“新药和旧药搁在一起,一看就看出不一样。”

他把席子盖回去。

“所以它要收走一样。”

“收走一样,”雷小满说,“就剩一样。”

“剩一样,”雷不苦说,“就没人能比。”

他把灯吹了。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井边 · 夜里 · 投药前】

投药在天亮。天亮之前,井边没有人。

雷小满蹲在井边,把灯笼搁在脚边。

她把三块石头搬开,把板挪开一条缝。

她没有蘸水。

她把手伸进缝里,就那么停着。

“你在做什么。”顾惊澜站在她后头。

“探。”

“探什么。”

“探凉。”雷小满说,“井里的凉分两层。上头一层凉,是夜里的风。下头一层凉,是井底的。”

“你摸得出两层?”

“摸得出。”雷小满说,“上头那层是新的,下头那层是旧的。”

她把手抽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药在水上头。”她说,“它还没沉到井底。”

顾惊澜蹲下来。

“多久才沉。”

“这一味是石头熬的。”雷小满说,“石头沉得快。可它没沉。”

“说明什么。”

“说明它刚投下去。”雷小满说,“也说明——它沉不到底。”

她把板挪回去。

“这口井比城老。”她说,“投药的人,投的是上头一层水。”

“井底呢。”

“井底的水,是他们够不着的。”

她提起灯笼。

“要是真有人从井里上来,”她说,“他喝的不是上头的水。”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墙下 · 第二天 · 早上】

今年第一场雨下来了。

纥石烈长生在墙下刻痕。刻完他退开半步,看了一遍。

二十三道。

顾惊澜站在他后头。

“你刻它做什么。”

“记年。”

“记年做什么。”

纥石烈长生把刀收进袖子里。

“年头是个数。”他说,“数不骗人。”

“人呢。”

“人会。”

顾惊澜看着那道墙。

“去年冬天,”她说,“井里下去过一个人。”

“下去过。”

“他要是活着,就在这个数外头。”

纥石烈长生看着墙。

“他还活着。”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个数里没有他。”纥石烈长生说,“城里死了人,我要刻。井边死的人,我也刻。”

“你刻了没有。”

“没有。”

“所以他还活着。”

纥石烈长生把手拢进袖子里。

“也可能是死了,”他说,“没人报。”

顾惊澜没有接话。

她看着那道墙,看了很久。

“官人。”

“嗯。”

“你今年的这道,”她说,“比去年的浅。”

“雨小。”

“不是雨小。”顾惊澜说,“是你手上的劲小了。”

纥石烈长生低着头看那道痕。

“你是数这个的。”他说。

“我不数这个。”

“那你为什么看得出来。”

顾惊澜没有答。

纥石烈长生往城门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你要是哪天看见我不刻了,”他说,“你就知道我出了事。”

他走了。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北空地 · 下午】

城北是一片空地,一里见方。

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

黑是渣留下的。

雷不苦走到空地中间,蹲下去。

他用木棍把表层拨开。

表层是干的,风一吹就散。

他拨开一层,底下还是一层,颜色深一点。

他又拨开一层,底下的颜色更深,硬的,结在一起,像土。

他一层一层拨下去,拨了四层。

第四层底下,是去年化冻以后翻过的土。

他把木棍立在地上。

空地边上有几间土屋,一间屋门口坐着个拾柴的老妇人。

雷不苦走过去。

“这地上,今年倒过没有。”

“倒什么。”

“药渣。”

老妇人抬起头看他。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是看药的。”

“看药的。”老妇人说,“今年的没倒。”

“你怎么知道。”

“倒渣的人来的时候有味儿。”老妇人说,“渣是湿的,湿的东西盖不住。风一起,一条巷子都能闻见。”

她把手里的柴理顺。

“今年没闻着。”

雷不苦站着。

“你不是这地上的人。”老妇人说,“这地上的人,都知道味儿。闻不着味儿,就知道他没来。”

雷不苦往空地当中看了一眼。

“那他倒哪儿去了。”

老妇人没有答。

她把柴抱进屋里。

门关上了。

雷不苦往城里走。

他走过那道城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

空地上的黑,从这头到那头,一层压着一层。

只有今年这一层,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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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雷不苦的屋 · 傍晚】

雷不苦回屋。

他把席子从墙角拖出来,铺开。

席子上是干的药渣,颜色比昨天深。

他把席子的一角掀起来。

席子底下压着一包。

包是用粗纸包的,包口折了两道。

“你什么时候把它搁到这底下的。”雷小满问。

“昨天夜里。”

“为什么。”

“因为有人来要。”雷不苦说,“他来要,我就知道他不想要我看见。”

雷小满看着那包渣。

“他为什么不想要你看。”

“因为这一包,”雷不苦说,“跟旧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雷不苦把那包解开,用手指捏了一点,搁在掌心,搓了搓。

“旧的渣,是黑的,一捏就碎。”他说,“这一包,一捏是软的,捏完手上留一层滑。”

“滑的。”

“滑的是熬过的东西。”雷不苦说,“旧的方子不熬这三味。这三味要熬到发滑,才下得去。”

雷小满把手伸过来,也在掌心里搓了一点。

她搓完,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

“有一点点甜。”

“甜的,是南边的东西。”

雷小满把那点渣吹掉。

“阿爷。”

“嗯。”

“这包渣要是交上去,会怎么样。”

雷不苦把那包重新包好,压回席子底下。

“交上去,”他说,“旧药就白收了。”

【本章末 · 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井边 · 第二天 · 夜】

井边站了三个人。

雷不苦、雷小满、顾惊澜。

灯笼搁在石头上。

“旧药是防病的。”雷不苦说,“病人多了,城里就要闹疫。闹疫,人死得快。金人要人活着,给他种地、给他烧炭。所以旧药是防病的。”

“新药呢。”

“新药也是防病的。”雷不苦说,“防的是另一个病。”

他把手里的纸包摊开。

“这药不下毒。”他说,“它让人沾了水就不想再下水。下过一回,脚踝上起一层小疹,痒三天。三天里没人愿意再碰水。”

“它防的是谁。”

“想从井里跑的人,”雷不苦说,“下过一回,就不敢下第二回。”

雷小满看着那包药。

“可这井里,”她说,“有人下过水。”

“下过。”

“那是药投得晚。”她说,“他下水的时候,井里还没有这个药。”

顾惊澜蹲下去,看井口的板。

“三道绳印,”她说,“不到一年。”

“投药,”雷不苦说,“不到一年。”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先有绳印,”雷小满说,“后有投药。”

“先有人来救,”雷不苦说,“后有人防救。”

他把灯笼提起来。

“这张方子,”他说,“不是防人跑的。”

“是什么。”

“是防人救的。”

灯笼的光照着井口那三块石头。

“防人跑,用的是墙。”雷不苦说,“防人救,才用药。”

顾惊澜站起来。

“写方子的人,”她说,“知道有人要从井里来。”

“知道。”

“他不是今年才知道的。”

“不是。”雷不苦说,“他知道得比这儿的人都早。”

风从城墙上过来。三个人一起往南边看。

那边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