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狱中棋局(四)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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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十一月廿七 · 夜】
动身的前一夜,叶孤鸿去了城西。
顾惊澜在小院门口等他。他递给她三样东西:那块两寸见方的布、一张描下来的棋谱、一只没有字的信封。
“布是她的。”他说,“棋谱你收着。信封里是一张纸,纸上是三个名字——万一我回不来,你按名字去找。”
顾惊澜接过来,一件一件看过。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记东西。”叶孤鸿说,“你记的东西,别人抢不走。”
顾惊澜把信封收进袖里,和那卷纸放在一起。
“你去多久。”
“快则一个月。”
“慢呢。”
“慢就不用等了。”
顾惊澜点头。她回屋取了一样东西出来——她自己那卷纸的一张抄件,只抄了三行。
“这个你带上。”她说,“路上要是被人问,你就说你是替人送文书的。文书是这个。”
叶孤鸿接过来看。三行字写的是:某州某县,某某户,丁口若干,田若干——是一份户帖的抄件,抄得很像。
“这是假的。”
“是假的。”顾惊澜说,“假的比真的耐用。真的丢了要补,假的丢了再抄一份。”
叶孤鸿把这张纸收好,折了两折,和路引分开放。他把手放在门上按了按,转身走了。院子里那盏灯照着他走出去,影子一直拖到巷口的墙角上。
【切换】临安 · 城北废窑 · 十一月廿八 · 卯时】
天没亮,叶孤鸿就收拾好了。
他的东西很少:一柄刀(还是裹在布套里,布套外头缠着那道旧麻绳)、一块两寸见方的布、一张路引、三张棋谱的临摹(他自己照描的,描得歪)。
他把路引和棋谱分开放:路引塞在贴身的衣缝里,棋谱放在包袱外头的一只旧布袋里。
少年在旁边看着。他今天没有生火。
“你几时回来。”他在板上写。
“不知道。”
“办完事就回来。”
叶孤鸿把包袱系上。“办完事,”他说,“就不一定能回来。”
少年把板上的字擦掉,重新写:那我等。
叶孤鸿看了那两个字一会儿。他把手放在少年的头上按了一下,按得比平常重。
“等我半年。”他说,“半年没有信,你就回城西去。”
他出了窑。坡上的草都黄了,霜落了一层,踩下去有印。少年站在窑口,看他一直下到坡底。
【切换】临安 · 北关门 · 十一月廿八 · 辰时】
北关门的守兵今天查得紧。
出门的队伍排在门洞里,一个一个过。守兵要看路引,要报姓名、去处、做什么。查得慢。
轮到叶孤鸿,他把路引递上去。
守兵把路引摊在手上看。引上写着“柳七”,去处写着“淮上”,日子那一栏是空的。
“日子怎么是空的。”守兵问。
“出门急,没有填。”
“没有填的不放。”
叶孤鸿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小串钱,放在守兵手边。“你替我填。”他说。
守兵看了那串钱一眼。他把引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他把钱收进袖子,从腰里摸出一支炭笔,在日子那一栏填了当天的日子。
“路上别惹事。”他说。
“不惹。”
守兵把路引推回去。叶孤鸿收好,走过去。走出门洞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城楼——城楼上挂着旗,旗是新的,旗角绷得很平。
【切换】官道 · 十一月三十 · 午】
官道上,叶孤鸿在一个茶棚歇脚。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短打,脚上是一双新鞋。年轻人桌上放着一只布袋,袋口露出几张纸。
“先生往哪儿。”年轻人问。
“北。”
“我也是。”年轻人说,“我给人家送信。城里城外都送,哪边给钱就送哪边。”
“你送信多久了。”
“两年。”
“送到北边几次。”
“三次。”年轻人说,“过淮水那边,我不进。”
“怎么不进。”
“进了要问。”年轻人说,“问我什么,我说不清。所以我把信交给那边的人,让他接着送。”
叶孤鸿喝了一口茶。
“你送的信,”他说,“都是谁写的。”
“不知道。”年轻人说,“信封上不写名字。给我的时候就说送到哪儿。”
“那你凭什么认得出接收的人。”
“凭一句话。”年轻人说,“给我信的人会说一句话,我到了地方,说那句话,那个人就来了。”
叶孤鸿把茶碗放下。
“今天这一趟,”他说,“你带的那句话是什么。”
年轻人笑了笑,把手按在布袋上。“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那句话说一次就作废。”年轻人说,“说完了,我这张嘴就没用了。”
【切换】临安 · 淮水渡口 · 十二月初一 · 午】
渡口上等着过河的人排了一队。
叶孤鸿排在中间。他前头那个人坐着,一条腿包着布,布上透着暗色。
“你从哪儿来。”那人先开口。
“南边。”
“往哪儿去。”
“北。”
那人笑了一下。“我也是。”
“你的腿。”
“在淮西。”那人说,“三月里那场仗。我掉在河里,被人捞上来。捞我的人死了两个。”
“你是哪个军的。”
“记不清了。”那人说,“我们那个军,番号改过三回。改番号的时候,册子上的人没变,名字换了一遍。”
“那你叫什么。”
“我叫张六。”那人说,“我们县出来十一个人,回去三个。”
叶孤鸿看了他那条腿一眼。
“你过河做什么。”
“回去。”张六说,“腿不行了,军里不要我。我回去看看我爹的坟。”
渡船来了。船小,一趟装十个人。上船的时候,张六那条腿不好走,叶孤鸿扶了他一把。
船到河心,风大。张六扶着船舷,看着北边的岸。
“我到了岸上就走。”张六说,“你不用管我。”
“你去哪儿。”
“我去的那地方,没有名字。”张六说,“就是一块地,土堆起来的。”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一月廿九 · 辰时】
两天以后,牢里的纸包又不来了。
老陶把碗推进去。碗里是粥,上头浮着一层米油。
“今天的纸包没有。”他说。
“我知道。”
“你不问。”
“问了你也不知道。”里面的人说,“你是送饭的。”
老陶站着没有走。“那你呢。”
“我等着。”
“等什么。”
“等他们把我说的那句话,拿出来给我看。”
他把粥喝了半碗,放下。然后把那三张棋谱从草底下摸出来,一张一张看。
看完,他把三张叠起来,撕。
撕得很慢,一条一条,撕成细长条。撕完,他把纸屑压在草底下。
“撕了做什么。”老陶问。
“这不是棋。”里面的人说,“这是别人递过来的话。话我收到了,纸就不用留。”
“那你还等什么。”
“等他们把话拿回来。”
老陶把碗收进筐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
【切换】淮上 · 十二月初三 · 辰时】
淮水边的风比临安硬。
岸上立着一块新碑,碑上刻着两个字:界、止。碑面还没被水汽浸过,字口是青的。
叶孤鸿在碑边坐下。他等到午前,来了几个人:两个赶车的,一个穿短袍的胖子。
胖子是收账的。他把账目念了一遍,念完,往南边看了一眼。
“你从南边来。”胖子问叶孤鸿。
“来。”
“南边有什么新事。”
“有一件事。”叶孤鸿说。
“说。”
叶孤鸿说了那句话。他说得很平,像是顺口说的。
胖子听完,没有立刻接。他把手里的账本合上,看了叶孤鸿很久。
“你是替谁说的。”
“没人替我。”
“这话说出去,有人要死。”
“我知道。”
胖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不管谁要死。”他说,“这话我带到东边去。那边有人爱听这个。”
他走了。走的时候走得很急,像怕自己改主意。
叶孤鸿在碑边又坐了一会儿。他看着淮水——水从西边来,往东边去。水面上漂着草屑和一段枯枝。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十二月初八 · 辰时】
商九龄的案上放着一条消息。
消息是从北边回来的使者带回来的:金营里有人在传一句话。传的人不止一个。传到后来,话变短了,成了六个字。
六个字是:南人怕他死。
商九龄把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架子前,把第三格那根竹管拿下来。他把里面的纸卷倒出来,摊在案上——那是他抄了一半的那份名录,最后一个字缺一笔。
他把这张纸放在那六个字旁边。
“你要的不是他死。”他说,“你要的是别人替他死。”
他把纸卷回竹管里。这一回他拿了蜡,但蜡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没有点上。
【切换】临安 · 政事堂 · 十二月初八 · 未时】
同一句话,午后进了政事堂。
秦桧把那张纸看了两遍。看完,他把纸放在案上,手指从那一行字上慢慢过去。
“这句话怎么来的。”他问。
“北边的使者都听见了。”底下的人说。
“谁传的。”
“不知道。传到后来,谁都在说。”
秦桧点点头。他把纸推到案边,从袖里取出一方小印,蘸了朱,在纸上按了一下。按完,他把纸交给底下的人。
“送去大理寺。”他说,“附在案卷里。”
“附在哪儿。”
“附在第一条后面。”秦桧说,“逗留那一条的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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