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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也不能换笔呀。”

糜老吏写完那一行,把笔搁下。

“你今天多问了一句。”他说,“将来有人问起这九份册子,你就说,是我抄的。别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要说。”

少年不明白,点了头,退了出去。

【切换】临安 · 官舍 · 十二月廿一 · 夜】

顾惊澜在灯下补格纸。

她在最末那一格上写了一个数,又划掉,又写一个,又划掉。

叶孤鸿在旁边坐着。他手里拿着一块布——那块两寸见方的布。布上有三道线。

“你说北边烧人。”他说。

“烧。”顾惊澜说,“礼部的老吏说的。”

“烧了,就剩灰。”

“剩灰。”

“灰有多少。”

顾惊澜抬起头来。

她把笔尖停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人烧了,灰是不多的。”她说,“一具人,烧完剩灰,装得下一个小罐。”

“那棺为什么要那么大。”

“棺的尺寸不是咱们定的。”她说,“是仪注定的。仪注上是‘梓宫一具’,长七尺二寸,宽二尺四,高三尺——这样的规格,是给有身子的人用的。”

叶孤鸿把那块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接线。

“所以抬的不是身子。”他说。

“抬的是尺寸。”顾惊澜说,“可是尺寸比人重。”

她低下头,把最末那一格里的数圈了两圈。

“三百三十斤,是空的数。”她说,“他们按空的数报了车。”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十二月廿二 · 辰时】

商九龄把那道手令从砚台底下抽出来。

“迎梓宫”那三个字还压在上面。

他把手令读了一遍,拿笔在末尾添了两个字。

添的是“记录”。

添完,他把手令压在砚台底下,从书架子上抽出一本空册子,在册首写了一行。

写的是:梓宫南归,事无大小,悉录。

写完,他把册子放开,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他写了第一行:

“十二月十八,都亭驿抄遗物清单一份,抄者糜。”

【切换】临安 · 更楼下 · 十二月廿二 · 二更】

闻人默坐在墙根。

二更的梆子响了。他数完,把手掌按在膝盖上。

三更响。四更响。五更响。

五更数完,他没有站起来。他在墙根坐了很久,直到天边有一点灰。

“今天的更,”他说,“是正的。”

墙根下的猫跳上矮墙。

“可它报的次数不对。”他说。

他抬起手,在空气里点了四下。

“四下,”他说,“这一夜该响四下。”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昨晚少了一下。”他说,“少的那一下,在上半夜。”

他回身走了。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十二月廿三 · 辰时】

少年在墙上写字。

他写的是两个字的偏旁。写完,他回头看顾惊澜。

顾惊澜把手上那张清单抄本翻到末尾,指着那一行给他看。

少年看了很久。他伸出手,在墙上补完了一个字。

是“衣”字。

写完,他又在自己手心里画了一个字。

他画的还是那个字——半。

【切换】临安 · 太常寺 · 十二月廿二 · 未时】

太常寺也在议仪注——议的是用乐。

奉迎梓宫这段路,从淮上到临安,一路上要奏乐。奏多少,什么时候奏,奏哪一支,全有讲究。

寺里的老乐工姓胡,手指头短,指甲剪得极平。

有人问他,迎棺的曲子,能不能吹得满一点。

“不能。”老胡乐工说。

“为什么不。”

“迎人回来,曲要满。”他说,“因为你心里高兴。迎棺回来,曲不能满。”

“为什么。”

“满了,”他说,“就跟送走的时候一样了。”

他把手放在膝上,比了一个吹笛的架势。手指头在空中按了三下。

“送的那一天,吹的是同一支。”他说,“一个往上,一个往下。差的就是这半分。”

“要是差多了呢。”

老胡乐工把手放下了。

“差多了,”他说,“听的人就知道,抬回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样东西。”

【切换】淮上 · 渡口 · 十二月廿三 · 午】

淮上的渡口在修。

金人过来的车马要过淮,渡口得按着北边的标准造。什么叫北边的标准,没人说得清,只知道车行的三丈里要铺板,板下要打桩。

打桩的是本地人。工头蹲在岸上看了半天,看北边派来监工的那个人。

监工的人在码头上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一个绳结。

那是系桩的结。工头系的是江南的结——两道,往外翻。

监工的人伸手解了,重新系了一个。他系的是一道,往里头压。

“两道,”他说,“水一大就松。”

工头往下看那个结,看了很久。

“我们这边,”他说,“一直是两道。”

“这边是你们的河。”监工的人说,“过了淮,是我们的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

“这一段,”他说,“归我管。”

工头没有再说。他把解下来的那截绳头收进怀里,没有丢。

【切换】临安 · 便殿 · 十二月廿三 · 午】

赵构在看一封从北边来的信。

信是随使团来的,不是国书,是私信。写信的人他认得,是早年被扣在北边的一个使臣。

信上写的是家常。末尾写了一句:北边今冬风大,路上不好走。

赵构看完,把信折起来。

“送信的人,”他问,“往北边去的时候,走的是哪一条路。”

底下的人答了。

赵构点头。他把信压在案上,用手按平。

“这一封不要入档。”他说,“入了档,将来就有人说,我们在等什么。”

【切换】临安 · 官舍 · 十二月廿三 · 夜】

叶孤鸿把那张格纸拿出来,摊在案上。

顾惊澜在旁边坐着。两个人都没有点灯。

“三百三十斤。”叶孤鸿说。

“三百三十斤。”

“一辆车装三百三十斤,四辆一千三百二十斤。”他说,“可北边报的数,连一半都不到。”

“所以车是空的。”

“棺不是空的。”

“棺也不是空的。”顾惊澜说,“棺里是灰。灰轻。”

叶孤鸿把格纸折起来。折到一半,他停住。

“你算的是分量。”他说,“分量也能骗人。”

“分量不会骗人。”顾惊澜说,“分量只会露出少了的那一块。”

“少了哪一块。”

“少了一个人的分量。”她说。

屋里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她又说了一句。

“北边的单子上,”她说,“最末那一件,是‘旧衣一件,女,半’。”

“半。”

“半件。”她说,“一件衣裳,为什么只算半件。”

她伸出手,在黑暗里把那两个字比了一比。

“因为另外半件,”她说,“早就到江南了。”

【切换】临安 · 官舍 · 十二月廿四 · 辰时】

第二天早上,顾惊澜把那本格纸从头翻了一遍。

这本格纸是她半年来记的。上头有箱的分量,有纸的帘纹,有州县的里程,有更楼的日子。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中间一页,停了一下。

那一页上写的是半年前的一件旧事:临安城里某家送出的行李,单子上写“旧衣数件”,实收的时候少了一件。

她在那一行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写的是:卷六 · 补衣。

她把格纸合上,用布包好,收进箱子。箱子盖上以后,她又打开,把包好的格纸拿出来,改放到了贴身的地方。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二月廿四 · 未时】

老陶今天送饭的时候,在墙根多站了一会儿。

他站的还是那面墙——墙上有个“郑”字,是砖上刻的。

“郑押司坐这儿的时候,”他说,“也是十二月。”

没有人应他。

他顺着墙走了一段,把饭搁在木栏上的小口里。搁完,他没有立刻走,从怀里摸出一小块东西,塞进口子,退了半步。

那块东西是半块饼。

“今天上头给加了饭。”他说。

【切换】临安 · 城北废窑 · 十二月廿四 · 夜】

四个人又坐到一起。

顾惊澜把格纸摊开,把两句话写在地上。

第一句是:棺轻。

第二句是:半件衣。

“棺轻,可以有很多说法。”她说,“木头空了,尺寸虚报了,车是空跑的——都说得通。”

“但半件衣说不通。”叶孤鸿说。

“说不通。”

闻人默把手按在地上那两个字上。他摸的是“衣”字。

“这件衣裳,”他说,“不是北边放的。”

顾惊澜抬起头。

“同一个人,”闻人默说,“放东西的时候,手是有一个方向的。北边装箱子的人,手往下压。这一件,手是往上托的。”

“往上托。”

“托着,”他说,“是怕它折。”

窑里那支小灯烧到了底,灯苗缩成一点。

叶孤鸿把那块布从怀里拿出来,放在地上,放在“衣”字旁边。

那块布是两寸见方的。布上有三道线。

“这块布,”他说,“是南边的线,北边的手。”

“这一件,”顾惊澜说,“是北边的箱,南边的手。”

“一个人。”

“一个人。”顾惊澜说。

她把那张格纸收起来。收的时候,她把它按在膝上,按了一按。

“这一件衣裳,”她说,“得先找到它另外的半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