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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临安 · 官舍 · 十二月廿八 · 夜】

顾惊澜把半年前记的那两页翻出来。

那两页在最底下。纸角已经卷了。她把它压平,一行一行看。

一行写着:补衣。不用灯。

一行写着:补了十六年。

一行写着:册子上头写的是字。

她看第三行看了很久。

“这一句,”叶孤鸿在旁边说,“当时是谁说的。”

“是邢后。”顾惊澜说,“她把册子上的字,照着绣成针脚。”

“她认字。”

“她不认字。”顾惊澜说,“她不认字,所以绣出来的那些名字,她自己读不出来。”

她把那两页纸摊开,用手指顺着第三行往下滑。滑到底,纸上没有别的了。

“那一件衣裳,”她说,“当时只看见一半。”

“现在呢。”

“现在北边送来的清单上,”顾惊澜说,“写着‘旧衣一件,女,半’。”

她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两个‘半’。”她说。

【切换】临安 · 内库 · 十二月廿九 · 辰时】

内库在皇城西边,一进院子三道门。

管旧档的老库吏姓席,走路的时候左手总按着腰。他领顾惊澜进了最里一间。

“你要查旧衣,”他说,“旧衣这个名目,一年要进几十回。”

“那就不查名目。”顾惊澜说,“查批注。”

“什么批注。”

“写着‘原还’的那一种。”

老库吏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搬出一摞册子,一册一册翻。

翻到第三册,他停了。

“有一处。”他说。

那一页上写的是:旧衣数件,绍兴十年冬,使团带回,内库收,三件入册,一件原还。

下面另有一行小字:还者,收者不具名。

顾惊澜把那两行看了一遍。

“这一件,”她说,“还给谁了。”

老库吏摇头。

“还者不具名,收者也不具名。”他说,“这一行是上头批的,不落名。”

“那这一件,是从哪儿还的。”

老库吏把册子往前翻了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出库的情形:随北使团出,供南归臣僚家属冬衣四十件。

“跟着使团出去的。”他说,“出去的时候是四十件。回来,报的是四十一件。”

“多了一件。”

“多了一件。”老库吏说,“多的那一件,没有入册。”

顾惊澜把这一页抄了下来。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十二月廿九 · 午】

顾惊澜去了教坊司。

她把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画的是一个针脚的样子——画得很粗,是她自己照着描的。

“这个,”她说,“是不是绣。”

苏锦儿看了半天。

“不是绣。”她说。

她伸手从针线匾里拿了两根针,一根粗,一根细。

“绣是这个。”她举起细针,“针脚要匀,正面好看。”

她把粗针举起来。

“这个是补。”她说,“补的针脚不管正面,管的是牢。缝的时候是从里往外顶,正面看是一道浅。”

她把两根针并在一处。

“而且补的人多半不用灯。”她说,“灯下补,眼睛花。摸着补,手上有准。”

顾惊澜看着她。

“怎么知道是摸着补的。”

“针脚之间的距离。”苏锦儿说,“灯下补,距离是匀的。摸着补,两头紧中间松。你把这两根针的距离量一量,就对上了。”

顾惊澜量了一遍。

量完,她把纸折起来。

“再问一句。”她说,“补一件衣裳,补到一半,会不会停。”

“会。”苏锦儿说,“谁都有停的时候。停了以后再补,接口的地方会多一针。”

“多一针。”

“多一针。”苏锦儿说,“怕它开。”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十二月廿九 · 申时】

顾惊澜要出门的时候,柳眉生从帘子后头叫住了她。

“你刚才问的那个针脚,”她说,“我这儿有一支曲。”

她把一只匣子打开。匣子里是六卷谱,每一卷上都有一道黑线。

她把第三卷抽出来,摊在桌上。

“这一支是老曲,奉迎用的。”她说,“几十年没排过。谱上有几处看不清。”

顾惊澜看那一卷。看到一半,她停住。

那一半的末尾,有几行是空白的。

“这几处,”她说,“怎么是空的。”

“看不清。”柳眉生说,“看不清的地方,我按着我记的补。”

“你记的可靠吗。”

“可靠。”柳眉生说,“记的人不在世了——她教我的时候,只教了一半。”

顾惊澜抬起头。

“为什么只教一半。”

“她说,另外那一半不要唱。”柳眉生说,“唱了,听的人就知道前面的半支是什么意思。”

她把谱卷起来。

“这一支,上头指定了要用。”她说,“我只能照着我记的补上。补出来的地方,我给标了黑线。”

顾惊澜看着那一道黑线。

“这道线,”她说,“是给谁看的。”

“给我自己看的。”柳眉生说,“将来有人问,我说得清哪一处是我补的。”

顾惊澜把这一卷也描了一份。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二月廿九 · 酉时】

老陶今天送的是热饭。

他从木栏上的小口把碗推进去,退后一步站着。

牢里那个人没有立刻拿。他坐在草上,背对着门。

“外头下雪了。”老陶说。

里面的人没有应。

“小一点。”老陶又说,“化了以后,路就好走了。”

里面的人还是没有应。

老陶站了一会儿,正要走,里面的人开口了。

“你家里,”那人说,“有几口人。”

老陶愣了愣。

“三口。”他说,“婆娘,一个儿子。”

“儿子多大了。”

“十五。”

里面的人没有再说了。

老陶站在门口,觉得还该说点什么。可他说不出来。他把手里的提盒收了收,往下走。

走到一半,他听见里面轻轻地响了一下。

那是饭碗被端起来的声音。

【切换】临安 · 淮水渡口 · 十二月廿九 · 午】

淮水渡口那边今天到了一个人。

他从北边来,肩上背着一只布口袋。口袋不重,他在渡口的茶棚里坐下来,要了一碗水。

茶棚里的老板问他往哪儿去。

“临安。”那人说。

“做什么。”

“送信。”

“信给谁。”

那人摇头。

“信上不写名。”他说,“认的是话。那句话说完了就作废。”

老板给他添了水。

“北边这会儿怎么样。”

“冷。”那人说,“车多。”

“什么车。”

“运东西的车。”那人说,“拉的是箱子。箱子外面糊了东西,看不出来是箱子——上头画的是花花绿绿的样子。”

“往哪儿送。”

“南边。”

老板不再问了。

那人喝完水,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摸出钱。付了钱,他站起来,往南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水。

水冻了一半,中间留着一道没冻的缝,黑得发亮。

【切换】临安 · 礼部 · 十二月廿九 · 申时】

顾惊澜去礼部查那四十一个人的名册。

这一回她没有绕弯子。她直接报了来意:奉迎随行人员的册子要看。

管册子的书办翻出三本。他把其中一本推过来。

“这一本,”他说,“是随行的。”

顾惊澜翻开。

名册一行一个人,写着姓名、籍贯、职名、年岁。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末页,她停住。

末页上写着“四十一”这个数。数下面,只有四十行。

“少一行。”她说。

书办探过头来看。

“不多不少,”他说,“上头写的就是四十一。”

“那第四十一行呢。”

书办把册子翻了翻。翻到前后几页,都没有。

“这一行整页裁过。”顾惊澜说。她指着装订的地方——那一页的订线旁边,纸边是齐的,比前几页齐。

书办看着那个边,半天没有说话。

“这一册,”他终于开口,“前两天被人调走过一回。”

“谁调的。”

“没有署名。”

顾惊澜把册子合上。

“调走的是哪一天。”

“廿七。”书办说,“说是上头要看。”

顾惊澜把这个日子记在心里。廿七——正是值房旧册子被拿走的那一天。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十二月廿九 · 酉时】

少年把墙上那张画撕下来,拿到闻人默面前。

闻人默坐在门槛上。他把纸接过去,摊在膝上。

他不用眼看。他用指头在纸上推。

推到头,他停住。

“左这一口,”他说,“底是厚的。”

他又推了一回。

“右这一口,底是薄的。”

他把指头移向中间。

“中间这一件,”他说,“是摊开的。”

他停了一会儿。

“你画的这个,”他说,“我知道。”

少年看着他。

“我在五国城见过一回。”闻人默说,“不是箱子,是货担。一个人挑着两只担子往南走,一只重,一只轻。”

他伸出手,比了一下高低。

“重的那一只,”他说,“里头装的是一样东西。轻的那一只,装的是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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