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空棺(二)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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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临安 · 官舍 · 十二月廿八 · 夜】
顾惊澜把半年前记的那两页翻出来。
那两页在最底下。纸角已经卷了。她把它压平,一行一行看。
一行写着:补衣。不用灯。
一行写着:补了十六年。
一行写着:册子上头写的是字。
她看第三行看了很久。
“这一句,”叶孤鸿在旁边说,“当时是谁说的。”
“是邢后。”顾惊澜说,“她把册子上的字,照着绣成针脚。”
“她认字。”
“她不认字。”顾惊澜说,“她不认字,所以绣出来的那些名字,她自己读不出来。”
她把那两页纸摊开,用手指顺着第三行往下滑。滑到底,纸上没有别的了。
“那一件衣裳,”她说,“当时只看见一半。”
“现在呢。”
“现在北边送来的清单上,”顾惊澜说,“写着‘旧衣一件,女,半’。”
她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两个‘半’。”她说。
【切换】临安 · 内库 · 十二月廿九 · 辰时】
内库在皇城西边,一进院子三道门。
管旧档的老库吏姓席,走路的时候左手总按着腰。他领顾惊澜进了最里一间。
“你要查旧衣,”他说,“旧衣这个名目,一年要进几十回。”
“那就不查名目。”顾惊澜说,“查批注。”
“什么批注。”
“写着‘原还’的那一种。”
老库吏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搬出一摞册子,一册一册翻。
翻到第三册,他停了。
“有一处。”他说。
那一页上写的是:旧衣数件,绍兴十年冬,使团带回,内库收,三件入册,一件原还。
下面另有一行小字:还者,收者不具名。
顾惊澜把那两行看了一遍。
“这一件,”她说,“还给谁了。”
老库吏摇头。
“还者不具名,收者也不具名。”他说,“这一行是上头批的,不落名。”
“那这一件,是从哪儿还的。”
老库吏把册子往前翻了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出库的情形:随北使团出,供南归臣僚家属冬衣四十件。
“跟着使团出去的。”他说,“出去的时候是四十件。回来,报的是四十一件。”
“多了一件。”
“多了一件。”老库吏说,“多的那一件,没有入册。”
顾惊澜把这一页抄了下来。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十二月廿九 · 午】
顾惊澜去了教坊司。
她把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画的是一个针脚的样子——画得很粗,是她自己照着描的。
“这个,”她说,“是不是绣。”
苏锦儿看了半天。
“不是绣。”她说。
她伸手从针线匾里拿了两根针,一根粗,一根细。
“绣是这个。”她举起细针,“针脚要匀,正面好看。”
她把粗针举起来。
“这个是补。”她说,“补的针脚不管正面,管的是牢。缝的时候是从里往外顶,正面看是一道浅。”
她把两根针并在一处。
“而且补的人多半不用灯。”她说,“灯下补,眼睛花。摸着补,手上有准。”
顾惊澜看着她。
“怎么知道是摸着补的。”
“针脚之间的距离。”苏锦儿说,“灯下补,距离是匀的。摸着补,两头紧中间松。你把这两根针的距离量一量,就对上了。”
顾惊澜量了一遍。
量完,她把纸折起来。
“再问一句。”她说,“补一件衣裳,补到一半,会不会停。”
“会。”苏锦儿说,“谁都有停的时候。停了以后再补,接口的地方会多一针。”
“多一针。”
“多一针。”苏锦儿说,“怕它开。”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十二月廿九 · 申时】
顾惊澜要出门的时候,柳眉生从帘子后头叫住了她。
“你刚才问的那个针脚,”她说,“我这儿有一支曲。”
她把一只匣子打开。匣子里是六卷谱,每一卷上都有一道黑线。
她把第三卷抽出来,摊在桌上。
“这一支是老曲,奉迎用的。”她说,“几十年没排过。谱上有几处看不清。”
顾惊澜看那一卷。看到一半,她停住。
那一半的末尾,有几行是空白的。
“这几处,”她说,“怎么是空的。”
“看不清。”柳眉生说,“看不清的地方,我按着我记的补。”
“你记的可靠吗。”
“可靠。”柳眉生说,“记的人不在世了——她教我的时候,只教了一半。”
顾惊澜抬起头。
“为什么只教一半。”
“她说,另外那一半不要唱。”柳眉生说,“唱了,听的人就知道前面的半支是什么意思。”
她把谱卷起来。
“这一支,上头指定了要用。”她说,“我只能照着我记的补上。补出来的地方,我给标了黑线。”
顾惊澜看着那一道黑线。
“这道线,”她说,“是给谁看的。”
“给我自己看的。”柳眉生说,“将来有人问,我说得清哪一处是我补的。”
顾惊澜把这一卷也描了一份。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二月廿九 · 酉时】
老陶今天送的是热饭。
他从木栏上的小口把碗推进去,退后一步站着。
牢里那个人没有立刻拿。他坐在草上,背对着门。
“外头下雪了。”老陶说。
里面的人没有应。
“小一点。”老陶又说,“化了以后,路就好走了。”
里面的人还是没有应。
老陶站了一会儿,正要走,里面的人开口了。
“你家里,”那人说,“有几口人。”
老陶愣了愣。
“三口。”他说,“婆娘,一个儿子。”
“儿子多大了。”
“十五。”
里面的人没有再说了。
老陶站在门口,觉得还该说点什么。可他说不出来。他把手里的提盒收了收,往下走。
走到一半,他听见里面轻轻地响了一下。
那是饭碗被端起来的声音。
【切换】临安 · 淮水渡口 · 十二月廿九 · 午】
淮水渡口那边今天到了一个人。
他从北边来,肩上背着一只布口袋。口袋不重,他在渡口的茶棚里坐下来,要了一碗水。
茶棚里的老板问他往哪儿去。
“临安。”那人说。
“做什么。”
“送信。”
“信给谁。”
那人摇头。
“信上不写名。”他说,“认的是话。那句话说完了就作废。”
老板给他添了水。
“北边这会儿怎么样。”
“冷。”那人说,“车多。”
“什么车。”
“运东西的车。”那人说,“拉的是箱子。箱子外面糊了东西,看不出来是箱子——上头画的是花花绿绿的样子。”
“往哪儿送。”
“南边。”
老板不再问了。
那人喝完水,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摸出钱。付了钱,他站起来,往南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水。
水冻了一半,中间留着一道没冻的缝,黑得发亮。
【切换】临安 · 礼部 · 十二月廿九 · 申时】
顾惊澜去礼部查那四十一个人的名册。
这一回她没有绕弯子。她直接报了来意:奉迎随行人员的册子要看。
管册子的书办翻出三本。他把其中一本推过来。
“这一本,”他说,“是随行的。”
顾惊澜翻开。
名册一行一个人,写着姓名、籍贯、职名、年岁。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末页,她停住。
末页上写着“四十一”这个数。数下面,只有四十行。
“少一行。”她说。
书办探过头来看。
“不多不少,”他说,“上头写的就是四十一。”
“那第四十一行呢。”
书办把册子翻了翻。翻到前后几页,都没有。
“这一行整页裁过。”顾惊澜说。她指着装订的地方——那一页的订线旁边,纸边是齐的,比前几页齐。
书办看着那个边,半天没有说话。
“这一册,”他终于开口,“前两天被人调走过一回。”
“谁调的。”
“没有署名。”
顾惊澜把册子合上。
“调走的是哪一天。”
“廿七。”书办说,“说是上头要看。”
顾惊澜把这个日子记在心里。廿七——正是值房旧册子被拿走的那一天。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十二月廿九 · 酉时】
少年把墙上那张画撕下来,拿到闻人默面前。
闻人默坐在门槛上。他把纸接过去,摊在膝上。
他不用眼看。他用指头在纸上推。
推到头,他停住。
“左这一口,”他说,“底是厚的。”
他又推了一回。
“右这一口,底是薄的。”
他把指头移向中间。
“中间这一件,”他说,“是摊开的。”
他停了一会儿。
“你画的这个,”他说,“我知道。”
少年看着他。
“我在五国城见过一回。”闻人默说,“不是箱子,是货担。一个人挑着两只担子往南走,一只重,一只轻。”
他伸出手,比了一下高低。
“重的那一只,”他说,“里头装的是一样东西。轻的那一只,装的是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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