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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纸还给少年。

“你现在画的这个,”他说,“比他那一担要难。他那是分着装。你这是——装在两个地方。”

少年把纸收起来,重新贴回墙上。

【切换】临安 · 官舍 · 十二月廿九 · 酉末】

顾惊澜回来,把今天查到的东西一条一条补进格纸。

补到最后,她把笔搁下,坐在那儿没有动。

叶孤鸿在旁边把炉子上的炭拨了一拨。

“你在想什么。”他说。

“我在想,”顾惊澜说,“他们为什么要分。”

“分开才好带。”

“分开才好带,是一个理由。”她说,“可还有一个理由。”

她把手伸出来,在灯下比了两下——先比一整个,再比两半。

“一整件,”她说,“放在一个地方,是一个东西。分成两半,放在两个地方,就是两个东西。”

“两个人。”

“两个人。”她说,“一件衣裳,分成两半,一半在江南,一半在北边。将来合起来,就是‘一个人回来了’。”

她把格纸合上。

“他们分的不是衣裳。”她说,“他们分的是一个人。”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十二月廿九 · 申时】

闻人默来了。

他坐在门槛上,手摊在膝上。

顾惊澜把那张描着针脚的纸放在他手边。

闻人默没有伸手去拿纸。他先问了一句:“这是画在纸上的,还是那件东西上的。”

“画在纸上的。”

“纸我摸不出来。”他说,“你把那块布给我。”

顾惊澜把收尸人给看的那块斜纹绢拿了出来。那块布她已经照着描过,绢还在。

闻人默接过去。

他不看——他看不见。他把绢平放在膝上,用手指头从一边推到另一边。

推了三回。

“这不是那一件。”他说。

“哪一件。”

“清单上那件。”他说,“这块绢是包东西用的。包东西的人会打一个折,折上有一道压痕。”

“那件衣裳上有吗。”

“有。”闻人默说,“但不是这块。”

他把绢还给顾惊澜。

“补衣的针脚,我摸过一回。”他说,“在五国城。”

顾惊澜抬起头。

“那一回摸到的那件,”闻人默说,“补到一半停过。停的地方,多了一针。”

“隔着几百里,”他说,“你手上这张纸画的,和那一件是一只手。”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十二月廿九 · 酉时】

少年在墙上写字。

他今天写的不是字,是两样东西。

他先画了一件衣裳。衣裳画了一半,另一半用炭涂黑。

涂完,他在黑的那一半上写了一个字——“北”。

然后他在白的那一半上写了另一个字。

顾惊澜看了那个字一会儿。

她拿笔在纸上写下同一个字,摊给少年看。少年摇头,把墙上的那个字改了。

改完的字,顾惊澜认出来了。

是“南”。

【切换】临安 · 城北废窑 · 十二月廿九 · 夜】

四个人又坐到一起。

顾惊澜把格纸摊开,把今天查到的三样东西摆上。

第一样:内库旧档。出去四十件,回来四十一件,多的那一件未入册,批注“原还,不具名”。

第二样:针脚的画。两根针的距离不匀,两头紧中间松——是摸着补的,不是灯下补的。

第三样:清单。随梓宫南归的仪物里,“旧衣一件,女,半”。

“三样东西对得上。”她说。

“对得上。”叶孤鸿说。

“出去的那件衣裳,”顾惊澜说,“是从临安出去的。回来的时候,被拆成了两半。”

“一半留在南边,”叶孤鸿说,“一半进了棺。”

“一半进棺,一半留南边。”顾惊澜说,“这不是拆。这是分。”

窑里那支灯烧得薄了。

“谁分的。”叶孤鸿说。

顾惊澜没有答。她把第三样东西推出来——那张清单的抄本。她指着末尾那一行。

“这一行,”她说,“不是北边写的。”

“为什么。”

“北边报的仪物数,四十一件里没有这一件。”她说,“这一件是后来添上去的。添的行不在一列——你看这一行的字,比上面那一行低半格。”

叶孤鸿凑近看。

“低半格。”

“低半格。”顾惊澜说,“添字的人不是抄手。抄手的字都齐,添字的人怕压着上头的字,往下挪了。”

她把清单收起来。

“添这一行的人,”她说,“是那四十一件的经手人。”

“使团里的人。”叶孤鸿说。

“从北边回来的那四十一个人,”顾惊澜说,“里头有一个,把半件衣裳放进了棺。”

【切换】临安 · 官舍 · 十二月廿九 · 亥时】

回到官舍,顾惊澜又看了一遍那张针脚的画。

看的时候,她想起一件事。她从箱子底下把半年前的旧纸翻出来,找出其中一张。

那张纸上记的是邢秉懿死那一天的几件事。

倒数第二行写着:她的衣裳,家里人收走了。

她当时在这一行下面画了一个钩。钩的意思是:这一条验过。

她把这一行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写的是:收走的,是半件。

【切换】临安 · 便殿 · 十二月廿九 · 夜】

便殿里只剩赵构一个人。

案上摆着那份清单。他没有叫人来掌灯,只借着案上那盏常明的灯看。

他把清单翻到末尾。

末尾那一行是:“旧衣一件,女,半。”

他看了很久。

看完,他抬起手,用指甲在那一行上划了一下。划得很轻,纸没有破。

划完,他把手收回去,压在册面上。

“把她那件,”他说,“收起来。”

殿门外的内侍应了一声,走了。

“不要入库。”他又说了一句。

内侍在门外停了一下,才应第二声。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十二月廿九 · 夜】

商九龄从书底下把那一叠旧纸抽出来。

十三张了。

他把十三张在案上排开,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最后一张,他停住。

那一张上写的是六个字,边上有一行小字。

他看了很久。

看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纸,写了四行。

写完,他把这张新纸放在十四张的位置上——排在末尾。

排好以后,他把那十四张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它们收起来,重新压在书底下。

然后他从架上把那根竹管拿下来。

竹管的口是开的。他把它搁在案角上,用砚台压了半根。

【切换】临安 · 官舍 · 十二月廿九 · 辰时】

顾惊澜把那一行字补进了格纸。

她写的是:棺中半件,南边半件,一件分两半。

写完,她把笔搁下,想了一会儿,又添了一行。

添的是:分的人,还活着。

叶孤鸿在旁边看。他把这两行读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还活着。”

“这一行是后来添的。”顾惊澜说,“添字的时候手很稳,往下挪半格,是怕压着上面的字——这不是从狱里、从乱里写的。”

“这是从屋里写的。”叶孤鸿说。

“从屋里写的。”顾惊澜说,“一个人在屋子里,把半件衣裳摊平,写好了一行,再把它放进棺里。”

她把格纸折起来。

“所以她还在。”她说,“她还要回来。”

【切换】临安 · 城墙根 · 十二月廿九 · 午】

城墙根下那块砖,已经在义冢那边了。

原来的位置上剩了一个坑。坑不深,能伸进两只手掌。

今天有个孩子蹲在那坑边上,用手往里掏。

掏了半天,掏出一小撮土。他把土摊在手掌上看了看,然后扬了。

扬完,他站起来跑了。

收尸人从城墙下过。他看见那个坑,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进坑里。

是那一小把从车板上捻下来的土。土是黄的,里头掺着一点黑。

他把土填进坑里,用鞋底踩平。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十二月廿九 · 未时】

少年今天画的是两口箱。

一口箱是通到底的——箱底那一条线他画得很实。另一口箱的底上,他留了一条缝。

两口箱之间,他画了一件衣裳,衣裳摊开,一半在左边那一口里,一半在右边那一个里。

画完,他在左边那口箱上写了一个字。

写完,他把炭放下,去洗手了。

【切换】临安 · 登闻院外 · 十二月廿九 · 夜】

回官舍的路上,叶孤鸿绕了一段。

绕的那一段从登闻院外头过。

登闻院在皇城的东南角,一进院子,两扇黑门,门上的钉是新换的。门前立着一面鼓。

鼓架在石座上,鼓面朝着街上。鼓面比人还高,漆了一层红,红上落了灰。

看鼓的是个老兵,缺一只耳朵,坐在门边的小凳上。

叶孤鸿在街对面站着看。

老兵抬眼看了看他。

“看鼓的。”老兵说,“不是敲鼓的。”

叶孤鸿没有动。

“这面鼓,”老兵说,“一年只响三回。”

“哪三回。”

“头一回是正旦。”老兵说,“第二回是南郊大礼。第三回不定,上头说响就响。”

“别人敲了怎么样。”

老兵笑了一下。他那一笑只有半边脸在动。

“敲了也不响。”他说,“这鼓的里面是空的。里面绷着一层皮,槌子落在鼓面上,先过这层皮。皮要是没解开,敲上去是闷的,外头听不见。”

“谁能解开。”

“看鼓的人。”老兵说,“可看鼓的人,一年到头只做一件事——看着它。”

叶孤鸿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你在这儿看几年了。”

“十七年。”

叶孤鸿点了点头,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听见后面老兵说了一句话。

“今天有人来看过这面鼓。”老兵说,“早上。”

叶孤鸿停住。

“什么样的人。”

“一个哑的。”老兵说,“还有一个,眼睛不看他,只看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