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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临安 · 登闻院那条街 · 十二月三十 · 卯时】

天刚亮,少年就站在街对面了。

他不做别的事。他数人。

数的是在登闻院门口站着的人。卯时两个,辰时四个,辰时末六个。

那六个人里,有三个是官样打扮,手上空着;另外三个挑着担子,一看就是卖东西的——他们只是路过,站着看了一会儿就走。

少年数到第九个的时候,停了下来。

第九个人不挑担子,也不像官。他站在墙角,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那个人站了很久,一直没走。

少年把这个数记在心里,转身回去了。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十二月三十 · 卯末】

“街对面站着六个。”少年在墙上写了一个“六”。

顾惊澜看着那个字。

“六个人里有几个一直站着。”

少年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顾惊澜说,“一个一直站着。”

少年点头。

叶孤鸿在旁边把布包重新扎了一遍。

“留了一个人看着。”他说。

“看着才有用。”顾惊澜说,“要是没人看着,鼓敲了也没人报上去。”

“那就让他看着。”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十二月三十 · 辰时】

出发之前,顾惊澜把那张纸摊在桌上。

纸上写着四行。她一行一行念了一遍。

“第一,鼓响以后,不问要不要,直接把这卷递上去。”

“第二,谁接就交给谁,不要交第二个人。”

“第三,你只报一件事——上皇遗命,请缓刑三日。”

“第四,报完就退。”

叶孤鸿把四行看了一遍。

“第四行是谁写的。”他说。

“我写的。”顾惊澜说。

“为什么是退。”

顾惊澜没有立刻答。她把那张纸折起来。

“因为我们要的不是站在鼓前面。”她说,“我们要的是三天。”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十二月三十 · 辰时】

教坊司今天在调弦。

正旦要用的乐,一共三段。第三段是合乐,鼓、笛、笙一起上。柳眉生站在廊下,让乐工一段一段试。

第二段试到一半,外头响了一声。

声音很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试笛的乐工停了。

“什么声音。”有人问。

“外头的。”

“外头什么。”

没有人答。过了几息,又是一声。

柳眉生把手抬起来。

“接着试。”她说。

第二段试完,试第三段。第三段开头是鼓。

鼓手刚举起槌,柳眉生说了一句。

“今天第三段不试了。”

鼓手把槌放下。

“为什么。”

“今天不试这一支。”柳眉生说,“你把谱收起来。”

鼓手把谱卷起来,收进匣子。

柳眉生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外头。鼓声一声一声,很匀。

她转身进了屋。

进屋以后,她把匣子打开,把那卷老谱取出来,翻到第三段。

第三段的末尾有一道黑线。她看了那道黑线很久,然后把谱卷起来,放回原处。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十二月三十 · 午】

商九龄在值房里。

鼓声传进来的时候,他没有起身。

他坐在案后听着,一只手按在案上。

外头有人跑进来。

“有人敲鼓。”

“知道了。”

“要不要去看看。”

商九龄没有答。他听着外头一声一声的鼓。

“几下了。”他问。

“没数过。很多下了。”

“去数。”商九龄说,“数清楚,记下来。”

那人应了,跑出去。

商九龄把手从案上拿开。

案上放着那本蓝布封面的册子——收尸人交回来的那一本。他今天把它从架上拿了下来。

他把册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末行是两个字。

他把这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

“让他敲完。”他说。

【切换】临安 · 城北废窑 · 十二月三十 · 未时】

“那一卷绢,”闻人默说,“我摸过。”

顾惊澜和叶孤鸿都在窑里。叶孤鸿已经把身上那件外面穿的衣裳换了,绢也交出去了。

“摸出什么。”顾惊澜问。

“有一处不对。”

窑里静了一下。

“哪一处。”

闻人默没有立刻答。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摊在膝上。

“绢我摸了两回。”他说,“第一回在你们那儿,我说墨还没干透。第二回是挂起来以后,我又摸了一遍。”

他停了一下。

“绢的纹路,是横着走的。前半卷的纹密,后半卷的纹疏。”

“密和疏。”

“疏的那一半,”闻人默说,“年份浅。”

顾惊澜抬起头。

“你是说,这一卷绢是拼的。”

“不是拼的。”闻人默说,“是一整卷,但前后不是一个年份的东西。”

叶孤鸿开口了。

“这一卷是谁做的。”

“柳家的。”顾惊澜说,“柳残卷。”

“他做的,”闻人默说,“他知道。”

“他知道还留这个。”

闻人默把手收回去。

“知道还留着,”他说,“那就是故意的。”

窑里没有人说话。

“我还没有说出去。”闻人默说,“现在不说。”

“什么时候说。”叶孤鸿问。

“该说的时候。”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外 · 十二月三十 · 酉时】

老陶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叶孤鸿在巷口站着。

两个人隔了五六步。

“鼓是你们敲的。”老陶说。

叶孤鸿没有答。

“一半城都听见了。”老陶说,“我听见的时候,正给他送饭。”

“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几更了。”

老陶把手在衣襟上搓了搓。

“我跟了他三年。”他说,“他从来不问时辰。今天问了。”

叶孤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老陶看了一眼,没有接。

“我不要。”

“不是给你。”叶孤鸿说,“是给里头的。”

“里头的也不要。”老陶说,“他今天只多吃了半碗。”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他停住。

“今天夜里有人来。”他说。

“做什么。”

“我不知道。”老陶说,“我只知道量过屋子。”

他走了。

【切换】临安 · 众安桥 · 十二月三十 · 申末】

鼓声停了以后,众安桥一带比平常热闹。

桥边卖饼的老汉今天多卖了两屉。他一边翻饼一边跟人说话。

“响了多少下。”

“没数着。”

“我一懂音律的朋友说,响到第三十下,忽然慢了一下。”

“那是手累了。”

“不是手累。”旁边一个瘦子说,“手累是越敲越慢。那一下慢过之后,后面又跟上了,跟原来的匀。”

老汉把饼翻过来。

“那就是有人在替他数。”

“替他数什么。”

“替他数数。”

瘦子笑了,走了。

老汉把饼卖完,把炉子收了。收炉子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登闻院的方向。

“反正,”他说,“今天有人把话说了。”

【切换】临安 · 官舍 · 十二月三十 · 戌末】

顾惊澜在灯下摊开格纸。

她在最上头写了一行:绢一轴,两尺半,连轴。

然后她在那一行下面写了三个数。

第一个数:两尺半绢,六两。

第二个数:轴,一斤二两。

第三个数:字,两。

三个数加起来,差不多三斤。

她把这三个数圈起来,在旁边写:“今日交出,无人称。”

写完,她把笔搁下。

叶孤鸿从外头进来。他把门关上,把手在炉子上暖了一会儿。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

顾惊澜看着格纸上那三个数。

“在殿上,”她说,“绢是当着上头拆的。拆的人要托两头。”

“托两头就得掂一掂。”叶孤鸿说。

“就得掂一掂。”顾惊澜说,“掂了,就会有人发现。”

“发现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顾惊澜说,“也许不当一回事。也许这就是他们要的。”

她把格纸合起来,用布包好。

“我今天在登闻院,摸过那面鼓。”她说。

“什么感觉。”

“鼓面很厚。”顾惊澜说,“厚得有点过。”

【切换】临安 · 登闻院外 · 十二月三十 · 辰末】

登闻院门前今天多了一样东西。

门边立了一只木牌,牌上写着四个字:今日封印。

字是新写的,墨还湿着。

叶孤鸿站在街对面看那块牌。

看了一会儿,他走过去。他不进门,只站在牌子前。

新守鼓的人从门里出来。

“今天停了。”那人说。

“登闻院一年只停三天。”叶孤鸿说。

“今天就是三天里的一天。”

“哪三天。”

“正旦、正旦次日、正旦三日。”那人说,“这是旧例。”

“旧例是停收状子。”叶孤鸿说,“不是停鼓。”

那人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鼓的事,我说了不算。”他说。

叶孤鸿点了点头。

“那我就问一句。”他说,“这面鼓,是给谁立的。”

那人沉默了。

“给告状的。”他终于说。

“那它今天为什么不响。”

那人没有答。他往门里退了半步。

【切换】临安 · 登闻院后墙 · 十二月三十 · 巳时】

鼓架背后有一道小门。

这道门不到人肩高,是给看鼓的人进出用的——鼓里那层皮要解、要系,都得从这儿钻进去。

顾惊澜找到那道门的时候,门上的锁是新的。

她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那是她自己的东西,用了六年。

锁开了。

门里是一条很矮的过道。过道尽头就是鼓的背面——鼓腔里那层皮,从这儿看得见。

皮绷在鼓腔中间,用五道绳系在内圈的木环上。绳头都收在环的里侧,得整个人进去才够得着。

“我进不去。”顾惊澜说。

“我进得去。”少年说。

他站在她旁边,抬起头看那道门。

顾惊澜看了他一会儿。

“里面黑。”她说。

少年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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