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看书1kanshu.net

“要解五道。”顾惊澜说,“从上往下解。解完你就出来,不管外头是什么声音。”

少年又点头。

他把外衣脱了,只剩下里头那件。那件衣裳的袖子,昨天他缝过。

他钻了进去。

【切换】临安 · 登闻院外 · 十二月三十 · 巳末】

第一道绳解开的时候,声音很轻。

第二道。第三道。

第四道。

街对面那个拢着手的人,把头抬起来了。他看的是鼓。

第五道。

鼓腔里那层皮落下来,落在鼓底上,没有声音。

叶孤鸿站在鼓前。他把怀里的布包打开,把那轴绢拿出来,抱在左臂上。

然后他抬起右手,抓起鼓架旁的鼓槌。

鼓槌不重。

他先看了鼓面一眼。

鼓面上有灰,灰上落了几个指印——这几天有很多人摸过它。

他把鼓槌落下去。

【切换】临安 · 登闻院那条街 · 十二月三十 · 午】

第一声。

声音不大。像是有一件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裂了一下。

第二声。

第三声。

街口一个挑担的人停住了。他把担子从肩上卸下来,站在原地看着登闻院。

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有人从铺子里探出头,有人从窗口把手伸出来。

到第几声,已经数不清了。鼓声不快,一声一声,每一声之间隔得很匀。

那不是敲鼓。那像是有人在数数——用一声鼓,数一个数。

街对面的那个人没有动。他一直站着,看着。

【切换】临安 · 皇城 · 十二月三十 · 午】

鼓声传进皇城的时候,赵构正在看一份名录。

他把名录放下,听着。

“几下了。”他问。

“回官家,二十七下。”

“还在敲。”

“还在敲。”

赵构把名录拿起来,又放下。

“去登闻院。”他说,“不用多带人。到了以后,站在门外,不要进去。”

“是。”

“等鼓停了再进去。”

底下的人应了,退出去。

赵构一个人坐着,听着鼓声。鼓声慢慢地、一声一声地传进来。

他听了一会儿,把手指按在案上,跟着鼓声一下一下地点。

点到最后,他停住了。

“他敲了这么多下,”他说,“是怕我不听见。”

【切换】临安 · 登闻院外 · 十二月三十 · 未时】

鼓声停的时候,街上已经站满了人。

叶孤鸿把鼓槌放回架上。

他把那轴绢展开,举起来,让绢面朝着街上。

街上没有人说话。

叶孤鸿开口,只说了三句。

“奉上皇遗命。”

“岳飞一案,有可议。”

“请缓刑三日,容诏示信。”

他说完,把绢卷起来,抱在怀里。

登闻院的门开了。

从门里出来的是一个礼部的老书办。他上了年纪,走路的时候两只手垂在身前。

他走到叶孤鸿面前,站住。

“你是何人。”他问。

“归雁盟,叶孤鸿。”

老书办点了点头。他伸出两只手。

“把绢给我。”他说。

叶孤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是谁。”

“礼部主簿,姓鲁。”老书办说,“管这一门三十年。”

叶孤鸿把绢递过去。

鲁主簿接绢的时候,两手托着两头。

托住以后,他没有立刻走。他把绢举起来,对着天看了看。

【切换】临安 · 登闻院 · 十二月三十 · 未末】

院子里摆开一张案。

鲁主簿把绢摊在案上。

跟他一起进来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登闻院的书吏,一个是刑部来的人。

三个人围着那一轴绢看。

看了很久。

第一个开口的是那个刑部的人。

“这是上皇的字。”他说。

“是。”鲁主簿说。

“从哪儿来的。”

“他自己送来的。”

“他自己送来的,”刑部的人说,“就是他自己说的。不是我们先帝说的。”

鲁主簿没有答。他把绢往前推了一寸。

“先帝的字不用我们认。”他说,“认字的人在北边。”

“北边的人不能来对面。”

“那就是说,认不得。”鲁主簿说,“既然认不得,也驳不得。”

刑部的人抬起头。

“那怎么办。”

“呈上去。”鲁主簿说,“呈上去,让上头说怎么办。”

【切换】临安 · 登闻院那条街 · 十二月三十 · 申时】

街上的人被散了。

散的时候没有人喊,也没有人打人。就是有几个衙役从街两头走过来,一边走一边把担子往边上推。

推到最后,街上只剩下一个人。

那个人拢着两只手站在墙角。他一直站到天黑。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二月三十 · 申末】

鼓声传到狱里的时候,只剩下很轻的一点余音。

老陶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

“外头。”他说,“好像是鼓。”

里头的人坐在地上。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多少下。”他问。

“听不见了。”老陶说,“都完了。就剩那么一点余的。”

里面的人没有再问。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几更了。”

“还早。”老陶说,“申时才过。”

那人点了点头。

“那还有几个时辰。”他说。

【切换】临安 · 礼部 · 十二月三十 · 酉时】

鲁主簿把绢送进去了。

送的时候他走的不是正门,是西边的侧门。绢用布包着,他抱在怀里。

进了门,他把绢交给一个内侍。交的时候他交代了一句话。

“这一轴,”他说,“要当着上头拆。”

内侍接了。他掂了掂。

“怎么这么轻。”他说。

“绢的东西,”鲁主簿说,“不重。”

内侍抱着走了。

鲁主簿站在门口看着。看了一会儿,他退回来,往登闻院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他站住了。

他想起一件事——刚才他托着那轴绢的时候,绢的分量他摸过。

两尺半的绢,加上字,连纸带轴,该有三斤上下。

他手上那一轴,不到两斤。

【切换】临安 · 便殿 · 十二月三十 · 酉末】

绢在案上摊开了。

殿里点着四盏灯。摊绢的人跪着,把绢的两头各按上一只镇纸。

赵构站在案前。

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看完,他在案后坐下来。

“这是真的。”他说。

殿里没有人答。

“或是假的。”他又说。

还是没有人答。

赵构把手放在绢上,按了一按。

“真的假的,”他说,“不要紧。要紧的是——”

他停在半句话上,抬起眼。

“要紧的是,它现在在我们这里。”

【切换】临安 · 便殿 · 十二月三十 · 戌时】

秦桧进来的时候,赵构正把绢卷起来。

“方才有鼓声。”秦桧说。

“有。”

“有人上绢。”

“有。”

“官家打算怎么办。”

赵构把绢卷好,递给旁边的内侍。

“先收着。”他说,“问一问,上头写的那几句话,跟这一案对得上对不上。”

秦桧抬起头。

“官家要拿它来定案。”

“我不定案。”赵构说,“我拿它来看。”

他坐回案后。

“一轴绢,”他说,“写的是上皇的话。上皇的话里有没有提到这一案,是谁说了算。”

“是。”

“是我说了算。”赵构说,“可我不能这么说。所以要有人替我说。”

他看着秦桧。

“你去寻一个会说话的。”

【切换】临安 · 登闻院 · 十二月三十 · 亥时】

登闻院的门还开着。

来的不是刑部的人,是御史台的人。他一进门就把手拢在身前,走路很慢。

鲁主簿认得他。

“万俟中丞。”他说。

“册子。”万俟卨说。

鲁主簿把登闻院的收状册子拿出来。册子很旧,边上磨得起了毛。

万俟卨接过去,翻开。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看的是上面写的人名。

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行。那一行是今天新添的。

写的是:叶孤鸿,归雁盟,呈绢一轴。

万俟卨看着那一行,把册子合上。

“写这一行的人是谁。”他问。

“是我。”鲁主簿说。

“你叫什么。”

“鲁。”

“姓什么。”

“鲁。”

“哪两个字。”

鲁主簿顿了一下。

“上鲁下鲁。”

万俟卨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一句答得慢。”他说。

鲁主簿没有开口。

“慢就是要想。”万俟卨说,“真的名字不用想。”

他把册子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

“这一行,”他说,“我先不动。”

他走了。

鲁主簿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托过绢的手。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十二月三十 · 亥时】

少年回来了。

他进屋的时候,两只手是黑的。

顾惊澜拉过他的手看。

手上沾的是灰——很细的灰,颜色发暗。

“里头有灰。”她说。

少年点头。他今天从鼓背那道小门钻进去,鼓腔里那层皮落下去,鼓腔底下积了一层灰。

顾惊澜拿湿布给他擦手。擦到第三遍,她停下来。

“灰是干的。”她说。

少年看着她。

“鼓腔里不潮。”顾惊澜说,“鼓是常放在屋里的。里头积了这么一层灰,说明这面鼓,有很久没人从背后进去过了。”

她把布放下。

“上一个看鼓的人,”她说,“看了十七年。他一定进去过。”

少年在墙上画。他画的是鼓的剖面——一个大圆圈,中间一道横线,横线下头一片填满了。

填满的那一片,他用炭涂得很重。

涂完,他指着那一圈横线。

“我知道。”顾惊澜说,“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