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登闻鼓血诏(二) (2 / 2)
要看书1kanshu.net
“要解五道。”顾惊澜说,“从上往下解。解完你就出来,不管外头是什么声音。”
少年又点头。
他把外衣脱了,只剩下里头那件。那件衣裳的袖子,昨天他缝过。
他钻了进去。
【切换】临安 · 登闻院外 · 十二月三十 · 巳末】
第一道绳解开的时候,声音很轻。
第二道。第三道。
第四道。
街对面那个拢着手的人,把头抬起来了。他看的是鼓。
第五道。
鼓腔里那层皮落下来,落在鼓底上,没有声音。
叶孤鸿站在鼓前。他把怀里的布包打开,把那轴绢拿出来,抱在左臂上。
然后他抬起右手,抓起鼓架旁的鼓槌。
鼓槌不重。
他先看了鼓面一眼。
鼓面上有灰,灰上落了几个指印——这几天有很多人摸过它。
他把鼓槌落下去。
【切换】临安 · 登闻院那条街 · 十二月三十 · 午】
第一声。
声音不大。像是有一件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裂了一下。
第二声。
第三声。
街口一个挑担的人停住了。他把担子从肩上卸下来,站在原地看着登闻院。
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有人从铺子里探出头,有人从窗口把手伸出来。
到第几声,已经数不清了。鼓声不快,一声一声,每一声之间隔得很匀。
那不是敲鼓。那像是有人在数数——用一声鼓,数一个数。
街对面的那个人没有动。他一直站着,看着。
【切换】临安 · 皇城 · 十二月三十 · 午】
鼓声传进皇城的时候,赵构正在看一份名录。
他把名录放下,听着。
“几下了。”他问。
“回官家,二十七下。”
“还在敲。”
“还在敲。”
赵构把名录拿起来,又放下。
“去登闻院。”他说,“不用多带人。到了以后,站在门外,不要进去。”
“是。”
“等鼓停了再进去。”
底下的人应了,退出去。
赵构一个人坐着,听着鼓声。鼓声慢慢地、一声一声地传进来。
他听了一会儿,把手指按在案上,跟着鼓声一下一下地点。
点到最后,他停住了。
“他敲了这么多下,”他说,“是怕我不听见。”
【切换】临安 · 登闻院外 · 十二月三十 · 未时】
鼓声停的时候,街上已经站满了人。
叶孤鸿把鼓槌放回架上。
他把那轴绢展开,举起来,让绢面朝着街上。
街上没有人说话。
叶孤鸿开口,只说了三句。
“奉上皇遗命。”
“岳飞一案,有可议。”
“请缓刑三日,容诏示信。”
他说完,把绢卷起来,抱在怀里。
登闻院的门开了。
从门里出来的是一个礼部的老书办。他上了年纪,走路的时候两只手垂在身前。
他走到叶孤鸿面前,站住。
“你是何人。”他问。
“归雁盟,叶孤鸿。”
老书办点了点头。他伸出两只手。
“把绢给我。”他说。
叶孤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是谁。”
“礼部主簿,姓鲁。”老书办说,“管这一门三十年。”
叶孤鸿把绢递过去。
鲁主簿接绢的时候,两手托着两头。
托住以后,他没有立刻走。他把绢举起来,对着天看了看。
【切换】临安 · 登闻院 · 十二月三十 · 未末】
院子里摆开一张案。
鲁主簿把绢摊在案上。
跟他一起进来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登闻院的书吏,一个是刑部来的人。
三个人围着那一轴绢看。
看了很久。
第一个开口的是那个刑部的人。
“这是上皇的字。”他说。
“是。”鲁主簿说。
“从哪儿来的。”
“他自己送来的。”
“他自己送来的,”刑部的人说,“就是他自己说的。不是我们先帝说的。”
鲁主簿没有答。他把绢往前推了一寸。
“先帝的字不用我们认。”他说,“认字的人在北边。”
“北边的人不能来对面。”
“那就是说,认不得。”鲁主簿说,“既然认不得,也驳不得。”
刑部的人抬起头。
“那怎么办。”
“呈上去。”鲁主簿说,“呈上去,让上头说怎么办。”
【切换】临安 · 登闻院那条街 · 十二月三十 · 申时】
街上的人被散了。
散的时候没有人喊,也没有人打人。就是有几个衙役从街两头走过来,一边走一边把担子往边上推。
推到最后,街上只剩下一个人。
那个人拢着两只手站在墙角。他一直站到天黑。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二月三十 · 申末】
鼓声传到狱里的时候,只剩下很轻的一点余音。
老陶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
“外头。”他说,“好像是鼓。”
里头的人坐在地上。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多少下。”他问。
“听不见了。”老陶说,“都完了。就剩那么一点余的。”
里面的人没有再问。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几更了。”
“还早。”老陶说,“申时才过。”
那人点了点头。
“那还有几个时辰。”他说。
【切换】临安 · 礼部 · 十二月三十 · 酉时】
鲁主簿把绢送进去了。
送的时候他走的不是正门,是西边的侧门。绢用布包着,他抱在怀里。
进了门,他把绢交给一个内侍。交的时候他交代了一句话。
“这一轴,”他说,“要当着上头拆。”
内侍接了。他掂了掂。
“怎么这么轻。”他说。
“绢的东西,”鲁主簿说,“不重。”
内侍抱着走了。
鲁主簿站在门口看着。看了一会儿,他退回来,往登闻院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他站住了。
他想起一件事——刚才他托着那轴绢的时候,绢的分量他摸过。
两尺半的绢,加上字,连纸带轴,该有三斤上下。
他手上那一轴,不到两斤。
【切换】临安 · 便殿 · 十二月三十 · 酉末】
绢在案上摊开了。
殿里点着四盏灯。摊绢的人跪着,把绢的两头各按上一只镇纸。
赵构站在案前。
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看完,他在案后坐下来。
“这是真的。”他说。
殿里没有人答。
“或是假的。”他又说。
还是没有人答。
赵构把手放在绢上,按了一按。
“真的假的,”他说,“不要紧。要紧的是——”
他停在半句话上,抬起眼。
“要紧的是,它现在在我们这里。”
【切换】临安 · 便殿 · 十二月三十 · 戌时】
秦桧进来的时候,赵构正把绢卷起来。
“方才有鼓声。”秦桧说。
“有。”
“有人上绢。”
“有。”
“官家打算怎么办。”
赵构把绢卷好,递给旁边的内侍。
“先收着。”他说,“问一问,上头写的那几句话,跟这一案对得上对不上。”
秦桧抬起头。
“官家要拿它来定案。”
“我不定案。”赵构说,“我拿它来看。”
他坐回案后。
“一轴绢,”他说,“写的是上皇的话。上皇的话里有没有提到这一案,是谁说了算。”
“是。”
“是我说了算。”赵构说,“可我不能这么说。所以要有人替我说。”
他看着秦桧。
“你去寻一个会说话的。”
【切换】临安 · 登闻院 · 十二月三十 · 亥时】
登闻院的门还开着。
来的不是刑部的人,是御史台的人。他一进门就把手拢在身前,走路很慢。
鲁主簿认得他。
“万俟中丞。”他说。
“册子。”万俟卨说。
鲁主簿把登闻院的收状册子拿出来。册子很旧,边上磨得起了毛。
万俟卨接过去,翻开。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看的是上面写的人名。
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行。那一行是今天新添的。
写的是:叶孤鸿,归雁盟,呈绢一轴。
万俟卨看着那一行,把册子合上。
“写这一行的人是谁。”他问。
“是我。”鲁主簿说。
“你叫什么。”
“鲁。”
“姓什么。”
“鲁。”
“哪两个字。”
鲁主簿顿了一下。
“上鲁下鲁。”
万俟卨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一句答得慢。”他说。
鲁主簿没有开口。
“慢就是要想。”万俟卨说,“真的名字不用想。”
他把册子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
“这一行,”他说,“我先不动。”
他走了。
鲁主簿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托过绢的手。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十二月三十 · 亥时】
少年回来了。
他进屋的时候,两只手是黑的。
顾惊澜拉过他的手看。
手上沾的是灰——很细的灰,颜色发暗。
“里头有灰。”她说。
少年点头。他今天从鼓背那道小门钻进去,鼓腔里那层皮落下去,鼓腔底下积了一层灰。
顾惊澜拿湿布给他擦手。擦到第三遍,她停下来。
“灰是干的。”她说。
少年看着她。
“鼓腔里不潮。”顾惊澜说,“鼓是常放在屋里的。里头积了这么一层灰,说明这面鼓,有很久没人从背后进去过了。”
她把布放下。
“上一个看鼓的人,”她说,“看了十七年。他一定进去过。”
少年在墙上画。他画的是鼓的剖面——一个大圆圈,中间一道横线,横线下头一片填满了。
填满的那一片,他用炭涂得很重。
涂完,他指着那一圈横线。
“我知道。”顾惊澜说,“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