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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跑。"姜砚说,"跑去找夫子,找你二哥,找门房。谁都行。"

"我真不用拦?"

"你拦不住。"姜砚说,"你今年七岁,力气还不如你二哥的一半。你上去拦,两个人一块儿挨。"

"跑得快才有用。"

姜硕的眼睛慢慢亮了,"我记住了。"他说,"我跑得快,我们家里我跑得最快——"

"吹牛吧你,你就跑不过我。"姜砥说。

"我跑得过你!"

"你跑得过我?"

"上回在祠堂后头,你追我,追了一刻钟,都没追上。"

"喂——那是我让着你!我没有尽全力。"

姜砚坐在自己那张椅子上,看着两个人在书房里吵起来。

他端着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三月三十的傍晚,姜砚去了妹妹的院子。

姜昭正蹲在廊下看蚂蚁。

一队蚂蚁从台阶缝里出来,往墙根那边去,她拿一根草棍横在中间,看它们绕过去。

姜砚在她旁边蹲下,"你在看什么。"

"蚂蚁搬家,陈嬷嬷说可能要下雨了!"

两个人一起看了一会儿。

蚂蚁绕过草棍,重新排成一列。

姜砚清了清嗓子,"你后天就去书院了。"

"对呀。"

姜砚把袖子往上推了推,又放下来。

他这半个月里想了很多话。想跟她说沈山长的规矩是不交功课打手心,打得不重但要打;想跟她说同窗里有一个姓吴的比她大九岁,去年抢过一回别人的笔,他喜欢欺负年纪小的,见到以后绕着走。;

他还想说别的,想说......你要是读的不开心就不去了,爷爷那边我去说。

想说,你才四岁,不要想那么多。

他蹲在那儿,一句都没说出来。

最后,还是姜昭忍不住喊了一声,"大哥。"

"嗯?"

姜砚认真看着地上那队蚂蚁,有一只蚂蚁不小心掉进了小坑里,出不来了,前边走的蚂蚁回了头,第二只蚂蚁也回了头,接着几十只蚂蚁前赴后继地咬合在一起,形成了“蚁桥”,那只蚂蚁踩在其背上,爬出了那个小坑。

"困了就睡。"他突然说。

"啊?"

"书院里晌午回来,回来就睡,不许贪玩。"姜砚说,"学累了就歇一歇,不必跟人比。"

"还有。"他说,"要是散学早,就去接你。"

"大哥,你散不早。"

"我可以早。"姜砚说,"我跟孟先生说一声,把午后那半个时辰的字挪到晚上写。"

姜昭把手里那根草棍放下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姜砚这半个月瘦了一点。

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跟娘的、跟陈嬷嬷的是一样的。

这半个月他做了什么,她大概知道。

二哥被叫去书房那天,回来在院子里吐槽了半天,"大哥怎么变得这么啰嗦"。

大哥现在做的每一件,都不是一个十岁的人该操心的,他也才十岁啊。

她心里有一样东西堵着,堵了好几天了。

她想跟他说很多话。

她想说,大哥你不用怕,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也想说这条路我是自己选的。

但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四岁的孩子说这些,就不是四岁的孩子了。

她这四年最擅长的事就是把话咽回去,但这一次突然变得很难。

姜昭站起来,她走到姜砚面前,伸出两只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姜砚愣了一下。

"怎么了?"

姜昭把脸贴在他肩上。

"大哥。"

"嗯。"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累了会休息,饿了会吃饭。"

姜砚没有动,廊下的风把院子里那株海棠推了一下,推到台阶上,又推回去。

他把手抬起来,扶在她后背上,很轻地拍了两下。

"知道了,有什么事找你二哥,别看他总跪祠堂,遇到事他比谁都靠谱。"

他还是什么也没有问。

姜昭松开手,退开一步。

"大哥。"

"还想说什么?"

"你也不要太辛苦了,要多睡觉,不睡着长不高。"

姜砚站起来,在她头上按了一下。

"我不辛苦。"

他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姜昭又蹲在廊下看她那队蚂蚁。

草棍被她重新横回去了,那队蚂蚁又绕了一次。

四月初一夜里,姜砚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轻手放进了姜昭书箱最底下。

是一块帕子,素白的,四角没有绣花。

放完他把书箱盖上,扣好铜扣。

回自己屋的路上,他绕去了家塾门口,姜砚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脚,从那块石板上跨了过去。

四月初二,寅正三刻,姜家就醒了。

二房的灯最先亮,陈嬷嬷把姜昭从被子里揪出来的时候,这孩子眼睛都没睁。洗脸,她闭着眼,漱口,她闭着眼张嘴;换衣裳,两条胳膊抬起来,抬到一半又垂下去,陈嬷嬷托着抬回去。

梳头的时候她在陈嬷嬷膝上歪了两回,睡了小半刻钟。

“小祖宗。”陈嬷嬷一手拿梳子,一手扶着她的脑袋,“睁眼看看,这带子系得正不正。”

姜昭“嗯”了一声,没睁。

苏梧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忍不住轻笑。

姜硕来得最早。

卯初刚过,二房的院门外就站了一个人。

青葛的新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书箱背在背上,两只手抓着背带,站得笔直。

守门的婆子问他要不要进去坐坐,他说不用。

“我等弟弟一起出门。”

他就在门外站着,站了两刻钟。

姜砥出来的时候是拖着腿的,他一边走一边打哈欠。

打到一半看见门外那个人,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卯初。”

“卯初——?”姜砥又打了一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你有病吧。”

姜硕的脸红了,“我怕迟了。”

“迟不了。”姜砥搓了两把脸,“卯时二刻走,走到那儿卯时三刻,还得等着开门。”

他说完往阶上一坐,接着打哈欠。

姜硕犹豫了一下,也在他旁边坐下了。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姜砥从怀里摸出一个麻团,掰成两半,递过去一半。

姜硕接了。

姜昭是被姜砚抱出来的。

四岁的人,一身新的月白直裰,头顶的揪扎得端端正正,脑袋搁在大哥肩上,眼睛还是闭着的。

阿松跟在后面,一身青布小厮的短打,头发束成一个髻,手里提着书箱和一个布包。

姜砥站起来,“她还没醒?”

“醒了。”姜砚叹了一口气,“就是不睁眼。”

姜知让和苏梧一直送到二门。

姜鹤年也来了,老太爷起了个大早,站在阶上,手里捏着一串念珠,一句话没说,就看着。

车帘掀开的时候,姜昭终于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到了叫我。”

她说完就往车厢里那个软榻上一趴,姜砚把她的手放进去,帘子放下,又掀开一角。

“困了就睡。”

姜砚把帘子放好,退开一步。

马车走了。